凌沣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那一瞬间极快,可在场的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
“是。”
凌沣转身往简绥那边走去,小太监连忙搬来一张凳子,微微抬头看了凌沣一眼,立刻恭敬地递上一根钓竿,凌沣伸手去拿。
“皇舅舅,”简绥忽然开口,“我昨日巡查的时候,发现这边山上往上走有一处山泉。那泉水清得很,尝着也甘甜。不如我跟沣表弟一起去取些泉水回来,给皇舅舅煮茶?”
皇帝正盯着自己的浮漂,闻言来了点兴致,微微偏过头去:“哦?当真?”
简绥笑嘻嘻地说:“我怎么会骗皇舅舅呢?昨日我亲自试过了,那泉水清冽甘甜,比宫里运来的那些水强多了,想着皇舅舅会喜欢,我还特意让人守着了。”
那是昨天简绥巡查的时候发现的,不过那个地方已经出了行宫的范围。
皇帝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兴致,转头看了简绥一眼,又看了看凌沣,笑呵呵地说:“好,那朕就等着你们的山泉水。”
凌沣手里还拿着那根刚接过来的钓竿,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
他都要被简绥气死了。
非要在他面前抢父皇的注意,他这会儿还没来得及坐下,也还没来得及在父皇面前表现,简绥就又把他支走了。
凌沣气极,可他也不敢在父皇有兴致的时候露出委屈的表情。
而且皇帝已经转过头去了,目光落回他自己的钓竿上,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凌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简绥已经放下钓竿站起来了,应道:“是。”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走,步子轻快。
走了几步,他似乎才察觉到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停下来,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还站在原地的凌沣身上,嘴角弯了弯,“沣表弟,走啊。”
凌沣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钓竿用力往旁边的小太监手里一甩。那力道不轻,小太监差点没接住。
他抬脚,往简绥的方向走去。
可刚迈出一步,“嘶啦”一声轻响。
凌沣感觉自己的衣摆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被鱼线一绊,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啊——”
凌沣的惊呼声还没落地,整个人已经直愣愣地往池塘里栽了下去。
“噗通——”
水花四溅,池塘里那几条被喂得肥肥胖胖的大鱼吓得四散逃开。
凌沣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脚踩到了池底的淤泥,稳住了身形,水只没到他的腰际。可他的衣袍全湿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池塘边一片寂静。
几个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要去捞人,可凌沣自己已经站住了,不需要他们捞。
他们伸着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僵在那里,像一群被点了穴的木偶。
皇帝听到凌沣的惊叫声,抬头就看见池塘里扑腾的凌沣,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严肃。
凌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又是水又是泥,狼狈得不成样子。他听到父皇这句话,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父皇是简绥他……”
凌沣伸手就要指着简绥说,肯定是他动的手。
可他一抬头就见简绥站在距离池塘边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抱着准备装水的瓷坛,一脸惊讶无辜地看着所有人。
这场面一看众人就知道与简绥无关,毕竟两人之间有着距离,而且简绥手里还拿着东西。
凌沣一噎,理智回笼,将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儿臣……儿臣一时不慎,惊扰父皇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重话,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换身衣裳吧,别着凉了。”
旁边的小太监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凌沣从池塘里扶上来。他浑身湿透了,衣袍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踩在地上留下一串带着泥的湿脚印。
简绥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凌沣被人从池塘里扶上来,在小太监的簇拥下匆匆离去。
直到凌沣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处,简绥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皇帝。
“皇舅舅。”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沣表弟没事吧?要不要让太医去看看?”
皇帝看着被折腾的浑浊不堪的池塘,方才那点悠闲惬意早已消散殆尽,“不用,又不是小孩子了,摔一下还能怎样。”
他将钓竿往旁边一丢,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钓了,回吧。”
旁边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放下钓竿,站起身来。
皇帝转身沿着竹林小径往山上走去,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和大臣,浩浩荡荡的,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简善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经过简绥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臭小子,你怎么又折腾七皇子了?
——爹,你说啥呢?
——啧,又装傻充愣。
简绥对上他爹的目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两人同时收回目光,简善摇着头就跟上队伍走了,他的背影在竹林间渐行渐远。
池塘边安静了下来。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水面上的涟漪渐渐平复,浑浊的泥水慢慢沉淀,几片被风吹落的竹叶飘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简绥站在原地,看着皇帝和他爹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慢慢放了下来。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那冷意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像是从未存在过。
听风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问了一句:“世子,现在去哪儿?”
简绥没有立刻回答,心想,也不知道中午这顿饭还能不能吃上,要是吃不了,他得去找阿瑄一起吃饭。
然后随手把手里的水坛子往听风身前一递。
听风连忙伸手接过。
简绥语气平淡:“去接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