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微眯了眯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凌瑄的母妃玥嫔。
他已经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是个美人。
凌瑄的模样，应是随了她。
皇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朝凌瑄招了招手。
“老六，过来。”
冷泉边的谈笑声低了几分，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凌瑄身上。
凌瑄正在喝茶，闻言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到皇帝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父皇。”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皇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的确不太像他。
“身子好些了？”语气随意，可目光里带着审视。
凌瑄一愣，眼眶微微泛红，状若惊喜地回答：
“回父皇，好多了，行宫凉快，住得也习惯，这几日胃口好了，精神也好了。”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太医每日去请脉？”
凌瑄答：“是，太医说，行宫气候适宜，对调养身体有益。”
皇帝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凌瑄，心里不知道在计较着什么。
冷泉边的气氛有些微妙。
周围的大臣们低着头，假装在吃东西、在喝茶，耳朵却都竖着。
简绥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紧。
他了解皇帝，皇帝之前对凌瑄，只是不在意。
可一旦在意了，他想的更多的是可用的价值。
帝王之心，无所谓好恶，唯有对权位的利弊权衡。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来，大步走了过去，笑嘻嘻地站在凌瑄身边，朝皇帝行了个礼。
“皇舅舅，”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赖皮，
“您光问六表哥，怎么不问问我？我也回京城跑了一趟，也累得够呛，您就不关心关心我？”
皇帝被他这话逗笑了，原本那点微妙的尴尬被冲散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简绥，笑骂道：
“你？你皮糙肉厚的，跑一趟能怎么着？朕看你精神得很，还用得着朕关心？”
简绥嘿嘿一笑，往前走了几步：
“皇舅舅，您不知道，我这一趟可辛苦了。路上遇到下雨，淋了个落汤鸡，好不容易找到个镇子歇脚，那客栈的床硬得跟石板似的，又没歇着，您看我是不是瘦了？”
他说着，还夸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副“你快看看我”的模样。
皇帝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语气也轻松愉悦起来：
“行了行了，别贫了。你瘦了？朕看你胖了不少，脸都圆了。”
简绥：“那也是皇舅舅厉害，猎得那么多猎物，绥儿今晚补回来的。”
皇帝笑得更厉害了，简善也在一边帮腔，冷泉边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皇后坐在一旁，看着简绥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她转头看向皇帝，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陛下，烤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皇帝微微点头：“好好，不错。这厨子手艺见长。”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行了，绥儿和老六也回去，嗯，多吃点补补。”
简绥见此，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跟凌瑄一起朝皇帝行了个礼后回到他们的位置。
皇帝的位置高，居高临下，对冷泉边所有人都一览无余。
所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没有过多的变化，只恭敬地退下。
凌瑄坐下，刚想要端起茶杯，就感觉旁边的简绥借着衣袖的遮掩，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但凌瑄端茶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微微侧头，借着低头喝茶的姿势，将脸偏向简绥那一侧。
然后在别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对简绥眨了一下眼睛。
只是一瞬，就继续低着头，慢慢喝着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简绥手里拎着一串葡萄在吃，看似在看宴席上的热闹，实际上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凌瑄。
刚刚凌瑄那飞快的一眨眼他也看到了，嘴角极不明显地勾起。
他的瑄表哥就是这么聪明。
凌瑄的脚尖被轻轻碰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别的反应，继续喝茶，只是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皇帝在高处，和大臣们说着话，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只看到简绥在吃东西，凌瑄在喝茶，两人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特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冷泉边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绢布的灯罩透出柔和的橘黄色光芒，将整个冷泉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炭火还在烧着，但烤肉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宴席在宾主尽欢的热闹中慢慢走到了尾声。
皇帝站起身来，跟身边的大臣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扶着皇后，沿着竹林小径慢慢走了。
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宫女，浩浩荡荡的，很快消失在了竹林的暗影里。
大臣们见皇帝走了，也不再拘着，纷纷起身，互相拱手道别，带着家眷各自散去。
简善大步走过来，看向简绫，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绫儿，走了，跟爹爹回去。”
简绫听到父亲的声音，抬起头，在这里一晚上，她的小脸上也出现了明显的困乏。
话也没有平常的多了，只对简善闷闷地应道：“好。”
简善弯腰将女儿抱起来，转头看向凌瑄，微微点了点头：
“六殿下，早点回去歇着，山里夜凉，别着凉。”
凌瑄站起身来：“姑父慢走。”
简善点点头，又看向简绥，“不是说今天都没好好歇吗？早点回去歇着。”
“知道了，爹。”
简善轻“嗯”了一声，然后抱着简绫大步走了。
简绫趴在父亲肩上，看到远去的凌瑄，嘴里还含糊地喊着：“六表哥，明天见。”
凌瑄冲她挥了挥手，直到简善和简绫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处。
简绥站在凌瑄身边，嘴角抽了抽，嘟囔了一句：“总算走了。”
他转头看着凌瑄，“瑄表哥，我们也回去吧。”
“好，走吧。”凌瑄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