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瑄听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明诉说的都对,每一条都对。
凌瑄想起三年前的冬天,那一年他病了很久很久。
从入冬的第一场雪开始,他就没能下床。
咳嗽、发热、反反复复,太医换了四五个方子都不见效。
整个冬天,他裹着厚厚的被子缩在床上,后来天气慢慢暖和,可他的病还是断断续续的。
一直到差不多入夏,他的身体才慢慢好起来。
那一年,他几乎一整年都没有出过屋门。
想到此凌瑄急切问道:“大夫可有办法调理?”
明诉抚着胡子点头,目光落在凌瑄脸上,自信道:
“当然,幸好你遇到的是我。”
想来眼前这一位,才是那位简世子真正想要他救的,前面那些病人都是想把他留在京城。
不过他也不在意,能看病,有酒喝,他在哪都行。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脑子开始正思索着治疗方案,从根上拔除病灶的长久之道。
先用药膳调理脾胃,脾胃是后天之本,不把它养好了,吃什么都白搭。
用个三五日,看看反应,若没有不适,就开始用汤药。
汤药的方子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以温补调理为主,与此同时,再配合针灸。
其实他这里还有一套练体拳,动作缓慢,柔中带刚,不耗力气,却能通筋活络、强身健体。
可眼下还用不上,凌瑄的肺气弱,多走几步路都要喘,那套拳虽然动作舒缓,可一套打下来也要小半个时辰,他现在根本撑不住。
至少要用药调理一年,把肺气补上来一些,再考虑让他学。
明诉收回思绪,看着凌瑄,开口了:
“你这身子,不是一天两天坏的,我也不可能一天两天给你治好。你心里得有个数,急不得。”
他顿了顿,从药箱里拿出纸笔,一边写一边说:
“头几天,先用药膳,三五日后,开始用汤药,同时扎针。头一个月,每三天扎一次,之后看情况,改成五天一次,七天一次。方子也是,吃一阵子,看脉象情况,再斟酌要不要改方子。”
他写完了,将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凌瑄,叮嘱:
“你记住,调养身体,得慢慢来,急不得。”
凌瑄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那些行云流水的字迹。
“多谢大夫。”
他心里其实也有预期,调养身体需要很长时间。
可他心里也有顾虑。
他现在有机会出来,是因为住在行宫,还因为行宫里没别人了,他可以来庄子上调理。
可他始终是要回宫的。
一旦回了宫,他就不是现在这样自由了。
不过他也不会因为以后可能出现的麻烦,就放弃眼前的机会。
还是先把能做的做了,先把能治的治了。
就在这时,听风从院子外面走进来,在凌瑄身后站定,微微躬身:
“殿下,可要留在庄子上?”
凌瑄讶异地转过头,看着听风。
他以为今天只是来开方子,然后就回行宫。
以后每隔几天来一趟,让明诉把把脉,看看情况,要不要改方子。
“我要是住在庄子,那行宫那边不会有事吗?”
听风笑道:“随殿下意愿,行宫那边,小的也会安排妥当,殿下不必忧心。”
凌瑄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简绥在离开之前,就已经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让他来找明诉,让他住在庄子上,他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安排好了。
想到简绥,凌瑄心下放松,能在庄子上也方便了很多,
“那就住下吧。”
听风闻言就着手安排了。
而在一边的明诉这才知道,原来眼前的病人还是位殿下。
不过他没有多想,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只是他的病人而已。
……
另一边被凌瑄惦记着的简绥,此刻正在京城里忙得脚不沾地。
昨天中午从行宫出来之后,他快马加鞭,抄了近道,一路疾驰。
他只比车队快了将近半个时辰进京。
简善进府的时候,一问门房,才知道说要提前回京的臭小子,只比他早半个时辰回府。
得了,那臭小子肯定没老实,不知道跑哪里去野了。
他也懒得管,主要是他管了臭小子也不会听。
只要没闹出事儿让他收拾烂摊子就行。
而简绥一回府,就扎进了小书房。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信,都是他离开这段时间送来的。
等他处理完手头所有的事,已经是半夜了。
半夜想着凌瑄睡觉,然后一大早又起床进宫。
进宫给太后请安,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感觉差不多下朝了,才顺道去了东宫。
太子在东宫的小书房里见的他。
简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茶香,太子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茶盏,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折子。
“来了?”太子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温和也锐利,
“坐,孤正好想找你。”
因着简绥给出的线索的事,太子对简绥也亲近了几分。
简绥坐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太子表哥,那件事怎么样了?”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慢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简绥,沉默了片刻。
“孤的确是抓到了不少眼线,这事,多谢绥表弟了。”
简绥笑的没心没肺的,“能帮到太子表哥就行。”
太子看着简绥的笑容,才慢悠悠地说出一句。
“其中有一个,疑似连着朔狄。”
简绥的眉头动了一下。
朔狄?
他以为那些人只在边境打打杀杀,没想到手已经伸到京城来了,伸到东宫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有证据吗?”
太子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收了几分,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人抓了不少,可死的死,嘴硬的嘴硬,只有只言片语让孤感觉他们是异国之人。”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甘和隐忍,
“孤怀疑是朔狄的人,可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简绥没有说话。
心里翻涌着各种思绪,之前一切想不通的却有了根源。
朔狄。
要知道太子是很出色的太子,不仅是嫡长,还是唯一一位由皇帝亲自教导启蒙的皇子。
在太子启蒙后皇帝还精心挑选了八位大儒先生单独教导太子,其中一位还是国子监祭酒。
偶尔朝堂上的大臣有空也会给太子上课。
在太子的成长过程中,他不仅让皇帝满意,让教导他的先生满意,还能让朝堂上的大部分朝臣都对他满意。
可以说当今太子是大荣历朝历代以来最优秀的继承人。
能对这样优秀的太子不满的,除了心思叵测,自私自利之人,还会有敌国。
太子只是怀疑,而简绥则已经确定了上辈子太子意外身亡,其中肯定有朔狄王庭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