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漏进来的阳光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侍女连忙弯腰,将那本书捡起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奉到素叶面前。
她将书奉到素叶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公主,云羯公主她会不会坏事?”
她心里忧心忡忡,她们如今在做的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咄鹿也好,云羯也好,哪怕是她们自己,每一个都是走在刀刃上的人,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步踩下去的是实地,还是深渊。
公主如今与咄鹿周旋,更是在与虎谋皮。
她看着都心惊,可公主面不改色,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素叶拿起书,没有立刻看,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不会,她不敢。”
素叶终于开口了,语气笃定。
侍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素叶的表情,又将话咽了回去。
素叶的眼睛很平静。
云羯也不蠢,真正蠢的,是她那个废物兄长。
其实素叶也曾经想过究竟是要扶持一个废物傀儡,还是与一个聪明人合作。
后来的一些事情也让素叶明白,与聪明人较量,或许会彼此防备,但至少不会被气死。
只能说那个废物傀儡太蠢了,蠢得她根本不想跟他说任何话。
而云羯虽不蠢,但脾气是跟她那个废物兄长一样爆。
不过云羯也不是没优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按着她教训一顿,她就能在快失控的时候冷静下来。
素叶收回目光,开始重新翻书:
“不必管她,我让你打听的人,有消息了吗?”
侍女低下头,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
“那位钟将军一直守在大荣西方的边境,距离太远了,除了之前得到的那些消息,其他的……我们的消息没那么灵通。”
她顿了顿,“而且那边被那位将军把控得很好,我们的人根本钻不了空子,安插不进去眼线,那边的城池也像铁桶一样,查的很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她说这话时,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车厢里闷热,还是因为怕公主责怪。
素叶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可她的眼睛没有在看那些字。
“或许,大荣皇帝寿辰,那位钟将军会回来贺寿呢?到时候……”
侍女的声音忽然亮了些,带着试探。
“不会。”
素叶打断了她,语气平静,
“算了,这件事不怎么重要。”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才想多了解一些。
她说这话时,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才继续翻了过去。
那一下很短,短到若不是一直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侍女没有再问,心里在替公主叹气,她们在王庭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了好几年,方方面面,事无巨细。
可到了大荣,才发现,她们准备的那些,远远不够。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些,像是进入了什么不平坦的路段。马车颠簸了一下,素叶手里的书晃了晃,她的手很稳,没有让它滑落。
“我们的人,真的都被拔干净了吗?”
素叶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侍女的心猛地突了一下,她头垂的更低了,
“我们的人为了等我们过去,那段时间都按兵不动,没有任何动作,结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几个点都是一夜之间被端的,连信都没来得及传出来。”
她顿了顿,“没有人逃出来,那边的线全断了。”
如果不是她们发出去的暗信,没有任何的回复,她们也不知道王庭经营了那么多年的暗桩全被拔了。
素叶搭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也忍不住泄了一丝狠戾。
她声音很轻,“呵,他们隐藏了那么多年,都好好的,偏偏我们要来了,就被发现了?”
侍女也不知如何回答。
巧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那些暗桩在京城扎根多年,从未出过差错,怎么就在她们即将踏入大荣的前,被人连根拔起?
素叶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暗桩被拔,可以说他们出使要做的事已经失败了一半,剩下的就要看还有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时,马车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窗帘突然被一只手掀开,云羯的脸探了进来,显然憋了一肚子的话。
“你——”
只是才说出一个字,素叶就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云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巴张着,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她看着素叶那双冷得不像话的眼睛,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窗帘,遮住了她的脸。
帘子外面传来她小声的嘀咕,“不说话就不说……凶什么凶……”
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边,云羯没有再掀窗帘,只老老实实地骑着马,跟在马车旁。
另一辆马车里,气氛截然不同。
装饰华贵的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车窗半开,漏进来的风将香炉的烟吹得袅袅婷婷。
一个相貌清俊的年轻男子靠坐在软垫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
他的五官不像大多数朔狄人那样粗犷深刻,反而带着几分中原人的温润柔和,眉目舒展,嘴角微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画,温和,无害。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说:“王子,两位公主似乎又吵架了。”
咄鹿放下茶杯,嘴角笑容很温和,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不带任何攻击性。
“云羯还小,闹腾些也正常。”
男子犹豫了一下,又开口:“王子,素叶公主说的是真的吗?”
咄鹿的笑容没有变,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她没必要骗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是一致的,给我们假消息,对她也没有任何好处。”
男子想着,也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咄鹿收回目光,“尽快赶路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