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绥没有骑马,跟着钻进了车厢,在凌瑄对面坐下,将车帘拢好,对外面的听风说了一声:
“走吧,慢慢走,不急。”
马车缓缓启动,简绥闲不住,从座位旁边的暗格里抽出一张棋盘来,是磁石的,黑白子吸附在棋盘上,怎么颠簸都不会乱。
他将棋盘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摆好棋子,抬起头看着凌瑄。
“瑄表哥,我们下棋吧。”
凌瑄低头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沉默了片刻。
他不会下棋。
在宫里那些年,没有人找他下棋,他也没有主动找人学过,偶尔看过棋谱,但只是翻翻,没有认真琢磨过里面的门道。
“我不会下。”上一次在简绥的院子里下过,也是乱下的。
“我也不会了,但玩嘛,瑄表哥。”
凌瑄看着他,还是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随便找了个空位放下。
简绥快速拈起白子,落在黑子的斜角,贴着它,像一颗钉子,钉得又近又紧。
凌瑄看着棋盘上那枚紧贴着黑子的白子,有点好笑。
简绥一脸无辜,指尖在棋盘上点了点:“下棋,肯定就是要挨着的。”
凌瑄没有反驳,又落了一枚黑子,这次离简绥那枚白子远了一些。
简绥拈起白子,追了过去,又贴在旁边,像一只甩不掉的尾巴。
凌瑄再落一颗,他再追一颗,白子紧咬着黑子,怎么都不肯松口。
几手棋下来,棋盘上出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黑子跑,白子追,从棋盘的一角蔓延到另一角,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分不清谁缠着谁。
凌瑄看着这条被他俩走出来出的长龙,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就在两人玩的你来我往的时候,京城四方馆中。
一个隐秘没有窗户的偏房里,唯一的那扇门关严实之后,外面连同整个四方馆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屋里只剩下一盏灯,一张桌,两个人。
巴掌大的灯盏,燃出一朵黄豆大小的火焰,刚好够照亮桌面那一尺见方的区域。
光照不到的地方,暗影沉沉地压着。
素叶坐在桌子这一边,咄鹿在她对面。
两人旁边搁着一只铜盆,盆底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烬,是之前烧过的纸留下的。
咄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将纸轻轻转推到素叶面前。
素叶低头看去——
“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大荣太子是一个很出色的继承人,而且太子比皇帝果决。”
素叶看着这行字,没有急着接笔,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将那行字照得忽明忽暗。
见素叶没接,咄鹿接着写,“对于我们朔狄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素叶写下,“你想做什么?我们都没多少人手了,能接近太子的,一个都没有。”
这是实话。
她们在京城经营多年的暗桩没了。
她现在连太子的日常行踪都摸不清楚,更别提做别的了。
咄鹿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淡。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素叶低头一看,平静地眸子划过一丝诧异。
“谁说没有?云羯。”
云羯?
素叶沉默一会儿,写下,“你是说……和亲?”
咄鹿没有写字,微微点了一下头。
素叶靠在椅背上,手指从笔杆上移开,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要说合适,她更合适,咄鹿也知道她合适,但她不会留着大荣,而云羯,脾气太烈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可利用之法。
素叶拿过一张新纸,把刚刚写满的纸张点燃后放到旁边的铜盆里。
她写,“你打算以什么理由说这件事?”
咄鹿接过笔,在纸上写,“开通互市。”
开通互市,于两边都有利。
两国和亲,互市开通,顺理成章。
咄鹿接着写道:“时间差不多了,就对大荣太子出手,绝不能让他登上皇位,这些年我们的子民日子都不怎么好过,若是大荣太子登基,大荣的繁华强盛更会压着朔狄起不来。”
素叶看了一眼,低下头,在纸的末尾写了几个字,“你想杀他?”
素叶摇了摇头继续提笔写道:
“不太可能,如果和亲能杀太子,我们也不用做这么多事了。”
她将笔搁下。
咄鹿看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
写下,“伤了他也行,重伤要害。伤了他,他就不是太子了。”
素叶低头看着这行字,废了太子吗?
大荣的朝堂她研究过,身有残疾的皇子,无论多出色都是不能登上皇位的。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的确,在大荣,身有残疾是不能成为继承人的。”
写完了,她将纸推过去,笔搁在纸边,抬起头看着咄鹿。
咄鹿低头看着这行字,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依旧是那种温和的笑。
可他没有点头。
他拿起笔,在素叶那行字的下方写了起来。
素叶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不仅是残疾,这样优秀的人,也不能给他留下血脉的机会,否则,他的儿子,他的孙子,无论哪一个,都将会成为朔狄的隐患。”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灯焰跳了跳,在她的瞳孔里晃动,将那行字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地舒展开来,咄鹿可真是比她狠多了,看来以后要更防备他了。
她以为“重伤要害”已经是咄鹿的底线了,可他不是要废太子,是要绝了太子的血脉。
素叶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拿起笔,在咄鹿那行字的下方写了一行。
“你能让云羯听话?”
写完了,她将纸推过去,抬起头看着咄鹿。
咄鹿低头看着这行字,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露出底下那截淬了毒的冷光。
他拿起笔,“那是你的事。”
素叶看着这四个字,挑了挑眉。
那是她的事?说得真轻巧。
素叶将纸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咄鹿。
咄鹿迎着她的目光,嘴角那抹弧度没有变化,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素叶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弯的那一下,满是嘲讽。
咄鹿低头看去。
“废太子,于朔狄有利,于你咄鹿有利,可于我素叶呢?于我无多大益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替你出手?”
咄鹿看着这行字,嘴角的那抹弧度终于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