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鹿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
“咄鹿斗胆,恳请陛下允准,于两国边境开设互市。使朔狄之牛、羊、皮革,得换大荣之茶、盐、布帛绸缎,百姓各得所需,边境自安,如此,则两国之民,皆沐陛下之恩泽。”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互市二字漾开的涟漪让每一个人的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如果两国都有意向,那么双方很大可能会促成这件事。
户部的官员最先有了动静,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朔狄的牛羊、皮革,大荣的茶叶、丝绸、瓷器,这些东西一旦流通起来,光是其中的税收就是一笔不容小觑的数目。
除了户部,兵部的官员也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起了各自的算盘,毕竟是边境互市,肯定是需要军队,那么军队的补给是不是能提前找户部要。
开通互市是一件大事,肯定不能只是在朝堂上商议,还是要派人到边境去做更细节的规划,礼部官员也在琢磨着鸿胪寺哪个官员合适,以及找户部要钱。
一文钱都还没收到的户部……
“此事,已在某心中思量良久。”
咄鹿继续说道:“然互市之开,非一日之功。为表诚意,可汗愿将云羯公主留于大荣,以示两国永世修好之心。”
殿内的安静被打破了,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云羯坐在席间,听到这话,手里的酒杯猛地攥紧了。
她没有看咄鹿,也没有看素叶,低着头,盯着杯中的酒液,像要把那琥珀色的液体看穿。
皇帝靠在御座上,看着殿内百官的议论,脸上表情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互市,此事,事关两国,容朕与朝臣商议后再议。咄鹿王子远道而来,不妨在京城多住几日,看看我大荣的风景。”
咄鹿没有露出失望或急切的神色,依旧恭谨地行了个礼,语气平稳如初:“陛下思虑周全,某静候佳音。”
他说完,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简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的酒杯转了好几圈,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咄鹿身上移到皇帝身上,又从皇帝身上移到那些交头接耳的大臣们身上,最后落在柱子后面安安静静的凌瑄身上。
嗯,他家瑄表哥有在好好吃饭。
看了凌瑄好一会儿,简绥才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转到咄鹿身上。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无论是互市还是云羯。
看来这辈子,朔狄的刀就是云羯了。
简绥看着云羯那只攥紧酒杯的手,心中冷笑,朔狄想用云羯杀太子,可刀自己愿不愿意被握,还两说呢。
简绥的目光从云羯身上移开,落在太子身上。
在不久前,他就跟太子讨论过关于朔狄这次出使的目的,当时他就明里暗里地说了不少,以太子的警觉,肯定也察觉到了不对。
而且咄鹿说的开通互市也一点诚意都没有。
他说的是朔狄的牛羊跟皮革,却要大荣这边的盐。
简绥在边境待过,知道盐意味着什么。
没有盐,士兵会没力气,战马会掉膘,盐从大荣往外流一分,边境的风险就多一分。
拿盐去换只能吃的牛羊,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肯拿出战马。
不过简绥也不操心这些,因为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心里肯定也清楚。
简绥还在心里琢磨着,就见咄鹿又端着酒杯从席间站起身来,往太子的席位走去。
太子身边此刻还有两个人在说着话。
其中一个是兵部尚书,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另一个则是钟逸敏,身穿朝服,锋芒内敛让人不敢轻视。
咄鹿走到太子席前,微微欠身,酒杯举到齐眉的高度。
“太子殿下,咄鹿敬您一杯,愿两国互市能顺利开启。”
太子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咄鹿王子客气了,互市之议,关乎两国民生,父皇已命朝堂详议,孤与王子一样,都盼着此事能成。”
咄鹿听罢,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反倒笑得更加从容,将杯中酒饮尽,欠身道:
“太子殿下思虑周全,咄鹿静候佳音。”
他退后半步,却不急着回席,而是侧身转向太子左手边的兵部尚书,自己斟满一杯,举到对方面前。
“尚书大人,某敬你一杯。日后互市若成,边关商旅往来,少不得要麻烦兵部多加照应。”
兵部尚书没想到还会有他的事。
虽说互市很大可能会成,但现在都还没具体的商议,也还没成,就那么着急扯他们兵部了。
他笑呵呵地站起身来。
“咄鹿王子言重了,互市若开,边关自然是礼部、户部、兵部协同办理,老夫不过是管管粮草辎重,哪有什么照应不照应的。只要两国和和气气的,百姓往来顺畅,咱们这些老骨头跑跑腿也是应当的。”
咄鹿笑着饮了杯中酒,拱手道:“尚书大人高义。”
然后咄鹿微微仰头目光落在钟逸敏身上。
举杯颔首,“钟将军。”
说完他便退开,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钟逸敏,他当然知道是谁。
大荣西境的镇边大将。
可他不觉得那是她厉害,分明是钟家三代戍边,积攒下的底子、人脉、铁杆的部将,换头猪坐那个位置,西月国也未必打得进来。
他不否认有些女人的心计很厉害,在草原上,他也见过能把自己兄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可战场不是靠心计驰骋的地方。
他无法想象一个女人坐在帅帐里,面对几万铁骑冲阵时还能稳住心神。
大荣的皇帝,怎么会容忍一个女人手握兵权十几年?
一支军队,几万条性命,几十万石粮草,成百的将领,这些是能交给一个女人去管的东西吗?
换作是他,他早就把兵权收回来了,军队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又想到自己不久前刚给到素叶的人,他心里更是愤恨不已,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