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简绥远去的背影。
窃窃私语像从砖缝里渗出来的潮气,在人群里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几个跪得近的宗亲见太子已经转回身去,便借着整理衣冠的工夫交换了眼神,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简世子什么时候跟那六殿下关系那么好了?”
问话的是个年轻的宗亲,跪了好几天,膝盖肿得老高,此刻就想找一件新鲜事来分一分神,算是给自己找点慰藉。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宗亲侧了侧身。
“听说,几月前简世子落水,就是那位六殿下救的。”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殿门方向,那道简绥的身影早已消失,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本来这事要闹起来的,不知怎的,又不了了之了。”
附近的另一个人也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但又怕真的惹出事来,声音压得极低。
“那样子也是过于亲密了些。”
话刚落音,方才那个年纪稍长的宗亲就变了脸色,手肘用力杵在那人手臂上,瞪眼看过去。
“禁声!乱说话,要是传到那简世子耳中,小心那混世魔王找你。”
宗亲们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收了,像是瞬间被掐住了喉咙,有人低下头,老实跪好,有人干脆闭上眼,将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和着唾沫一块咽了回去。
那些原本打算借着说话转移一下膝盖麻木的注意力的人也瞬间收声了。
没有人再提方才的事,那些人把所有的好奇心与不该有的探究,和着那些真假难辨的哭声一起,都咽进了肚子里。
简绥抱着凌瑄走过宫道的时候,福安也踉跄着脚步跟上。
听风从远处跑来。
他跪在太和殿广场最边缘的位置,离殿门隔了几十丈远,那是下人跪的地方。
他远远地看到简绥抱着一个人从太和殿里出来,素白的麻衣在夜风中飘动,步伐匆忙,他看不清那人是谁,心里却已经“咯噔”了一下。
他从地上爬起来,无声地跟到简绥身侧。
简绥侧头对听风吩咐,“去请太医。”
听风应了一声,转身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隐蘅殿的院门开着,福安小跑着上前推开门,侧身让简绥先进去。
简绥走到床边弯下腰将凌瑄放在床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宝,可当凌瑄的身体触到床铺的时候,他悬着的那颗心并没有落下去
凌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就那么无知无觉地陷在素白的麻衣和被褥之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简绥握着凌瑄的手腕,拇指按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感受着那下面细若游丝的脉搏。
福安点上了灯,烛火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将简绥那张紧绷的脸照得无处遁形。
就在这时,听风领着一个太医匆匆忙忙地进来。
方太医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他也连着跪了好几日,膝盖疼得走路都在打哆嗦,但好歹是太医,私下会用药油和泡脚养护。
他刚刚在太医院值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听风从太医院拽了过来,一路小跑,连药箱都是听风帮他提着的。
刚进门,就被简绥那双刀子似的目光就直直射过来。
但他还是压着脾气说:“过来给六殿下看看。”
“是。”
方太医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快步走到床边,从药箱里面取出脉枕。
被简绥冷飕飕的目光盯得后背直冒冷汗,可他不敢耽搁,将凌瑄的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定了定神,才开始把脉。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方太医诊了很久,久到简绥都要没耐心了。
他才终于收回手,睁开眼,看着简绥,声音还带着连日劳累的沙哑和疲惫。
“世子,六殿下是连日劳累过度,加之气虚体弱,又受了寒,这才晕倒的。”
他斟酌着后面的措辞,“膝盖上的跪伤不轻,好在没有伤到骨头,敷些药膏消肿止痛便可,臣开一副方子,驱寒补气,温养为主,这几日务必让殿下卧床静养,不能再跪了,也不能再吹风。”
简绥没有立刻接话,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让人不敢直视。
方太医看着简绥的样子后背又冒了一层冷汗,心也一直悬着。
“世子,如果世子不放心,臣可以开出药方子和脉案。”
简绥这才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
方太医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连忙从药箱里取出纸笔,铺在桌上写了起来。
六殿下身体的情况他在太医院自然略知一二。
之前,六殿下还是那副轻轻一碰就要碎掉的模样,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整个太医院都拿没什么办法。
而现在殿下的脉象还是弱,底子还是虚,和正常人没法比,可那种弱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无,现在是有。
有了一点底子,一点点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要是以前的样子怕是守灵第一天就撑不住了。
他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能配出这种调养身体方子的大夫,医术远在他之上。
现在六殿下还在调养身体,还是让给他调理的大夫出一个合适的方子,而他只要写好脉案和给出一个不出错的方子就行。
方太医又想起前几天那个突然出现在太医院的中年男人。
算了算了,这些事不能多想。
简绥没有看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凌瑄的手腕,再次感受着凌瑄的脉搏,和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完全相反。
方太医写完了,将药方和脉案双手呈到简绥面前,躬着身,不敢抬头。
“世子,药方和脉案都写好了,臣先告退,殿下若有任何变化,随时传召。”
简绥只愣愣地看着凌瑄,听风则向前收起方太医的脉案和药方,然后将方太医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