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善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他那个儿子。
简绥回来了,衣袍还是那件皱巴巴的麻衣,头发还是那副乱蓬蓬的样子,一切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根本不像回去歇过。
简善张了张嘴,想提着简绥问一句“你这是折腾什么”。
可简绥已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去了,只丢下一句。
“爹,我没空”。
简善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身看着简绥那道急匆匆的背影,看着他身后远远跟着的听风,看着听风身后那个背着药箱的灰蓝色身影。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人不是为皇帝针灸过的大夫吗?
他看着周围有宫人经过将那没来得及说的话咽了回去。
手收回来拢进袖中,垂下眼,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简绥带着明诉进宫,速度很快。
隐蘅殿的院门开着,福安在院子里守着。
看到简绥进来连忙迎上去,简绥没有看他,径直走进屋里。
凌瑄躺在床上,时不时从喉咙里溢出几声闷闷的咳嗽
门被推开的声响传来,凌瑄听到动静偏过头,还没来的及看清来人,一阵急促的咳嗽先涌了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简绥就已经走到床边蹲下来。
“瑄表哥,明诉来了,让他看看。”
不等凌瑄应答,简绥就立刻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明诉,让出位置。
明诉没有等简绥催促,已经走到床边。
他观察着凌瑄的脸色,直接打开药箱,从针包里抽出银针,找准穴位稳稳地扎了下去。
随着针尖没入皮肤的酸胀感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凌瑄那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停不住的咳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捋顺了。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胸口的起伏慢了下来。
明诉收回手,看着凌瑄的呼吸慢慢平复,才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好一会儿明诉才说:“昨天的脉案写得很全,方子也开得对症。”
他看着凌瑄的样子眉头没有松开。
“中午、晚上和明天的药,就按昨天的方子吃。后天再看脉象要不要调药量,咳嗽止不住,是寒气入肺,肺气不宣,单纯用药压,太慢了,每天扎一次针,连扎三天。”
凌瑄靠在床柱上,听着明诉的安排,目光却落在简绥脸上。
简绥站在床尾,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凌瑄看了他片刻,他的呼吸还是很浅,可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样喘不上气了。
明诉看着两人,他等了几息,也没有人开口,只好将银针收好,说了句。
“嗯,今天的针已经扎了。”
他将针包放进药箱,合上盖子,背起来,朝凌瑄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听风从廊下跟进来,在明诉身后半步的距离,接过他手里的药箱。
明诉走了,听风也走了,福安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外,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屋内变得很安静。
还是凌瑄先开了口,“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简绥沉默了片刻,他不能不回答凌瑄的话,“没什么事情,就回来了。”
凌瑄没有追问,也没有移开目光。
简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那些压了许久的话翻涌着。
他脱口而出。“瑄表哥,你想离开京城吗?”
凌瑄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简绥,简绥也看着他。
凌瑄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当然想离开京城,从有记忆以来就想。
只是,可以吗?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还是说出来了,他是想离开的。
“如果可以,我的确想离开这里。”
在皇权的牢笼里用沉默与麻木尽可能地保守本心活了十几年,可深埋在心底依然渴望的自由,不是他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简绥笑了起来,他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将凌瑄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掌心贴着那微凉的指尖。
“那我们会一起离开的。”
凌瑄听着简绥肯定的话,低头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此刻那力道不轻不重地牵着他,像在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品。
“如果这事太难,就算了。”
他不是不想走,而是他的皇子身份想要离开,只会让简绥为了他走上一条更艰难的路。
简绥摇了摇头,手指在凌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难的,只要与瑄表哥在一起,做什么都不难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简绥在隐蘅殿留得不久,让福安端了一盆温水过来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
用完午膳后又看着凌瑄喝完药就离开了。
简绥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午后的日头还烈。
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门房躲着阴凉处,听到马蹄声连忙跑出来牵马。
简绥翻身下马,缰绳扔给门房,就往里走。
管家在二门处候着,他看到简绥,连忙迎上来躬了躬身。
“世子,国公爷请您去书房。”
简绥的脚步没有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管家垂下眼不敢多说,侧身让路,等简绥走过了,才在后面快步跟着。
书房的门虚掩着。
简绥没有敲门,推门进去。
简善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没有看,搁在桌上,指尖压着封面,一下一下地叩着。
不急不慢的声响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简善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语气随意,
“回来了?”
简绥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过去将身后的门合上了。
简善抬起眼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一瞬,简善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
“说吧,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简绥拖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他没有想瞒,也瞒不住了,太子已经知道了,明诉每日进宫,风声迟早会传到他爹耳朵里。
与其等他爹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他自己说,说得清清白白、坦坦荡荡,让他爹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意气用事。
然后简绥直接就把他与凌瑄的关系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