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善听着,表情也就那么僵着,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一时之间连反应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看着简绥现在的样子,忽然想这臭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似乎也许久没给他收拾烂摊子了。
“你……你……”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他们怎么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走到这一步的。
简善觉得他该生气的,该拍桌子的,该把简绥狠狠骂一顿,骂到他清醒,骂到他回头。
可他看着简绥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没有任何他以为会看到的东西。
那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像一座山,谁都不能让它移动分毫。
他忽然骂不出口了。
“他是皇子,你…你是……”
简绥打断简善的话。
“爹,无论身份性别,我就是心悦他。”
简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说你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自己。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堵了回去,被简绥眼里的执着堵了回去。
这臭小子,跟他娘一模一样。
简绥看着简善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还是说了一句。
“爹,你说我很像母亲,不是吗?当初母亲对你一见钟情,是身穿男装的,你不也是喜欢吗?”
简善没有说话,叹了一口气,他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长盛的时候。
她穿着男装,浅绿的袍子,头发束起来,腰间系着玉带,是俊俏的少年郎。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容让他心跳慢了半拍。
他想,这人怎么笑得这么好看。
他那时候以为长盛是男子,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地位,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可他就是心动了。
当时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喜欢一个男子,但是一想到那个人他就是心动了。
心动这件事,从来都不讲道理。
简绥看着父亲那副陷入回忆的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爹,我也是得了你们的真传啊。”
简善的回忆被简绥这句话拽了回来。
他瞪着简绥,嘴唇动了动,“臭小子敢编排你爹。”
不过他也想到,难道真是因为跟长盛都是对彼此一见钟情,才把这毛病传给儿子的吗?
他当年不知道长盛是女子就心动了,简绥如今心悦六皇子,性别身份什么都不管不顾。
这路数,似乎还真是一模一样。
那他还有什么理由拦?
简善看着简绥,沉默了。
这事他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两个孩子,一个皇子,一个世子,都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人。
简绥的性子真的与长盛一模一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若要拦,就得先把自己当初走过的路、受过的煎熬、扛过的风雨一件一件地否掉。
他做不到。
罢了。
孩子大了,他的路应该由自己去走,经历过后再决定要不要回头。
简善垂下眼眸,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抬起头,盯着简绥。
简绥姿态悠闲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简善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那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从来没有跟简绥提过长盛女扮男装的事,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那是他和长盛之间的秘密,长盛走后这些年,他一直把那些记忆压在心底。
这臭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简绥端着茶杯,杯沿抵着下唇,手一抖,茶汤呛进了喉咙。
他咳了两声,放下杯子。
他垂着眼思索,他总不能说这是他上辈子不小心知道的,他要是说出来究竟是怎么不小心,他爹绝对会揍他的。
简绥放下手,拍了拍衣袖,站起身来,动作自然。
“爹,我一晚上没睡,困死了,我先走了,回头再跟你说。”
他笑着说完了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简善瞪眼:“你给我站住。”
可简绥已经拉开门,迈过门槛,走了。
简善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臭小子。”
他骂完了,但也没有叫人把简绥喊回来。
那臭小子一夜没睡,他嘴上不说,还是心疼的。
书房安静了下来。
简善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高层的隔板后面取出一只狭长的锦盒,盒盖没有落灰,他时常擦拭。
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幅画卷,画纸已经微微泛黄,可墨色依旧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一个女子出现在眼前,笑得恣意张扬的年轻姑娘。
吾妻文澜。
他在画轴内侧刻下了这四个字。
长盛长公主,名叫凌文澜。
画中的女子笑容恣意,和简绥笑起来的样子如出一辙。
简善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人那双弯弯的眉眼,那微扬的嘴角,他看了很久。
“文澜,你儿子跟你一模一样。”
可惜没人能回答,画中的姑娘她只是笑着,笑得眉眼弯弯。
……
因着太子的话,凌瑄能一直留在隐蘅殿里养病。
先帝驾崩,新皇即将登基,太和殿里每日都在上演劝进的大戏。
养病的日子很安静,但简绥每天都会过来陪他,也不算无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新帝登基的日子定了。
礼部的官员忙的脚不沾地,宫里也忙忙碌碌不停歇。
新帝登基那天,凌瑄天没亮就起了。
福安端来温水伺候他洗漱。
凌瑄病了好些天,力气还没有完全回来。
福安替他穿上朝服。
铜镜里的人变了,从病榻上那个苍白的病人变成了一个清瘦却端方的皇子,他将腰间那枚翡翠蝠纹玉佩系好。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经按照品级列队站好。
凌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这一次由排行安排的站位。
吉时到。
钟鼓齐鸣,新帝身着冕服登上御座。
十二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凌瑄和其他所有的皇子一起,向新帝行大礼。
新帝登基后第一件事是大赦天下,第二件事是封赏宗亲。
圣旨一道道地从太和殿里发出来,传到各宫各院,传到每一位皇子、每一位宗亲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