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些,午后的日头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青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两边铺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凌瑄从那些声音里穿过去,目光落在街对面不远处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
墨香斋,字迹清瘦,笔锋却带着筋骨。
见他停下脚步。
简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瑄表哥,进去看看?”
凌瑄点头抬脚走了过去,简绥跟在他身后。
墨香斋比凌瑄想象的要大。
铺面不大,纵深却长,门口摆着几张方桌,桌上摊着新进的时文杂抄,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正低头翻阅。
往里走是两排高及顶梁的书架,架上密密匝匝地插满了书,书脊朝外,新旧不一,有些还贴着红色的签条,写着孤本勿折的字样。
最里面是几张矮几,围着蒲团,供客人静坐读书抄书。
墙角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将那满室的书墨气息熏得温润柔和。
店小二肩上搭着抹布,正弯腰擦拭书架。
听到门响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
“二位公子,买书还是看书?小店新到了一批时文,还有几位大儒的手札,都在这边,二位可要瞧瞧?”他说着就要引路。
凌瑄摆手,“我自己看看。”
店小二很有眼力见,应了一声,“得嘞,公子随意,有需要您招呼。”
便退到一旁继续擦书架,目光却不时飘过来,留意着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客人。
简绥对书没什么兴趣。
他在门口那几张方桌前站了片刻,翻了翻那本时文,看了两行就放下了,走到凌瑄身边,看着他翻书的样子。
凌瑄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翻开扉页看了一眼,放回去,继续往书架里走。
墨香斋的光线从门口到深处逐渐暗下来,最里面那一进只有一扇小窗,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也将书架那片小小的天地照得透亮。
凌瑄看到一本感兴趣的游记,就停下来看。
一个身着青布衫的年轻人正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执笔,正低头抄写着什么。
他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人抄完了最后几行字,放下笔,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将抄好的书页对齐封好,站起身来。
他走到柜台前,将那一叠抄好的书递给掌柜,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拘谨。
“掌柜的,这本抄完了。”
掌柜接过书页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确认没有漏字错字。
他点了点头。“嗯,字迹工整,没有错漏。”
他从抽屉里取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那年轻人看着这些钱,嘴唇动了一下。
犹豫了片刻,又将钱推了回去,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掌柜的,这些钱都买纸。”他的手指在柜台上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抄了好几天的书,只能买最便宜的纸了。
掌柜点头,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几沓纸,放在柜台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将纸推到年轻人面前。
“麻纸,这纸吸墨,写的时候墨要调浓些,不然会洇。”
年轻人的手指在那沓纸上轻轻抚过,这纸粗糙不是好纸,可这是他用自己抄的书换来的,他将那沓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多谢掌柜。”
掌柜没有应声,已经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了。
年轻人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墨香斋。
凌瑄站在书架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没翻完的书,连同书架上另外挑出的几本一起,叠在一起,走到柜台前。
掌柜还在打算盘,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方才那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连忙站起身来。
“公子挑好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叠书上,游记、杂谈、诗集,一共五本。
凌瑄将书放在柜台上,目光落在掌柜身后那些架子上,一摞一摞的纸码得整整齐齐,按品类分开。
“这麻纸,多少钱一刀?”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答道:“麻纸便宜,六十文一刀。”
凌瑄目光移到右侧那摞贴着黄签的纸上。
“楮皮纸呢?”
“楮皮纸贵些,一百二十文一刀,这纸韧,不容易破,写小字最合适。”
掌柜说着,从架子上抽出一张楮皮纸,铺在柜台上。
纸面光滑,色泽洁白,触感细腻温润,是不错的纸。
“宣纸呢?”凌瑄收回手。
掌柜的眉毛动了一下。
“宣纸贵些,二两银子一刀,这是泾县产的,檀皮纸,书画皆宜。”
凌瑄点点头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挑的那叠书上。
“这几本书,多少钱?”
掌柜报了价,简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比书价多出一些。
掌柜要找钱,简绥摆了摆手。
“剩下的都要纸了。”
掌柜问:“公子要什么纸?”
“宣纸。”
掌柜从架子上取下一刀宣纸,仔细地包好。
简绥没有接。
听风从门外闪进来,接过那包纸和书,退到一旁。
两个人从墨香斋离开后,就并肩走进了一座酒楼。
店小二将他们引到二楼的雅间,临街的窗户半开,能看见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远处起伏的屋顶。
茶斟了两杯,店小二退了出去。
简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凌瑄。
“瑄表哥,方才在书铺里,你问那些纸的价格做什么?”他语气随意,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凌瑄脸上。
他注意到凌瑄从那个书生走出墨香斋之后就没有怎么挑书了。
凌瑄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纸贵。”
简绥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关注那个书生就行,至于纸贵,他倒是不知道纸有什么贵的。
他从小用的纸都是最好的宣纸,库房里一摞一摞的,从来不需要他去关心价钱。
可他知道瑄表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简绥想了想道:“不然怎么说普通人家里读书人难得呢。”
纸贵,书贵,读书贵。
凌瑄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怎么了?”
简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凌瑄低笑了一声,“只是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