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府领着满城官员跪了下去。
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很多遍。
“臣等恭迎安王殿下。”
声音空旷的城门前回荡着。
“起来吧。”凌瑄也不想给什么下马威的,他现在只想马上走完流程,然后回去歇着,坐马车真的要散架了。
周知府站起身来,后面的官员跟着起身,动作还是有些僵硬,可没有人敢抬头。
凌瑄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那些官员低着头,有人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那张年轻沉静的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垂下去。
他们听说了,这位安王是先帝第六子,体弱,不受宠,没有母族,没有靠山。
可他们看到那支护卫队,甲胄是新帝钦赐的,仪仗是按亲王规制配的,这也不像不受宠的样子啊。
不过能来到他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尽管受重视也有限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凌瑄坐在车里,脊背挺得很直,亲王服的领口紧贴着脖颈。
车帘垂着,将外头那些窥探的目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可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从城门口一路跟进来,穿过城门洞,沿着主街,还有不少窃窃私语好奇张望的百姓,一直跟到社稷坛前。
车停了。帘子从外面掀开,凌瑄下了马车,靴子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干净的声响。
社稷坛在城西,不大,灰砖围墙,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了。
这里是鹭洲的社稷坛,每年春秋二祭,都是知府率属官祭拜。
凌瑄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想起太和殿。
太和殿的门是朱红色的,门钉是铜制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里的门没有门钉,灰扑扑的,像一位穿着旧袍的老人,在风里站了许多年。
周知府率属官跪列两侧。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都在看着这位年轻的亲王在社稷坛前,脊背笔直。
看着他展开祭文,气定神闲地将手里那篇引经据典的祭文一字不差地读完。
鹭洲的官员们跪在下面,听着那些关于山川、社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句子从这位年轻亲王嘴里念出来。
都在心里做着各自的盘算着,这位安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祭毕,礼成。
凌瑄将祭文折好,递给身边的内侍,转身走下台阶。
他看着底下的官员,开口,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本王初到鹭洲,人地两疏,诸位都是鹭洲官员,熟悉本地风土民情,往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助力。”
“鹭洲虽是边陲之地,还望本王能与诸位一道,将鹭洲治理好,让百姓安居乐业。”
周知府站在最前面,脊背弯得恰到好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反复斟酌过的。
“王爷言重了,王爷初临鹭洲,乃一州之福,臣等久沐圣恩,自当竭诚辅佐王爷,共理此地,臣等定当与王爷同心同德,上不负朝廷之托,下不愧黎庶之望。”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抬了安王,又表了忠心。
他身后的官员们纷纷附和,“殿下高瞻远瞩”、“臣等愿效犬马之劳”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
凌瑄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周知府有心了。”
凌瑄目光从周知府身上收回来,转身走下台阶。
简绥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凌瑄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那些探究好奇的目光一并关在了外面。
周知府直起身,目送仪仗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直到最后一匹马消失在街角,才衣袖一拂,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
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站直身,有人揉膝盖,有人擦汗,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一个官员凑到周知府身边,压低声音。“大人,那位……方才扶安王上马车的,是什么人?看着不像内侍。”
他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很久了,从城门口迎接的时候就在。
那人没有穿官服,仪仗中也没有他的位置,可他一直走在安王身侧,安王上马车时他伸手扶着。
周知府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那个人是谁?内侍不会有那种气度。
至于他们是什么关系?暂时也不好猜测。
“回去吧,这位安王,我们小心地捧着就是了。”
周围的官员都小心地应是。
社稷坛到安王府的路不长,马车走了没多久,王府的院门就在眼前了,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光。
凌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安王府。
他收回目光,抬脚迈过门槛。
福安从廊下迎上来,说热水备好了,晚膳也备好了,他是一进城就带着人先过来收拾这安王府的。
凌瑄点了点头,穿过前院,走上台阶,推开正房的门。
他站定,简绥跟进来将门关上。
凌瑄扯了扯领口,“快帮我解一下。”
亲王服的领口有点紧,他快喘不上气了。
“瑄表哥,别扯,我来解开。”简绥垂着眼将那枚领扣解开。
直到第三颗扣子解开了。
领口彻底松开,凌瑄才呼出一口气。
简绥没有收回手,指尖停在凌瑄领口边缘。
凌瑄看着简绥的样子,轻笑道:“喜欢吗?”
顺便将简绥放在自己领口的手指轻轻拨开。
简绥点头,“很喜欢。”
凌瑄了然,看来简绥还喜欢制服的。
简绥的手指被拨开,就移到凌瑄腰间,拨开搭扣,玉带松了。
凌瑄连忙拉紧玉带,说:“这个不用解。”
简绥的手指从玉带上移开。
只能不甘心地说:“好吧。”
他心想,总有一天,他可以亲手替凌瑄脱干净的。
不知为何凌瑄对他们之间的亲近总是克制着,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有别的原因,但没关系,都到现在了他有的是耐心。
凌瑄这时已经转身走到屏风后面去了,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屏风后面传出来。
很快凌瑄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换了一身月常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看起来和方才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