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接一个的官员在凌瑄面前行礼，自报官职姓名，退下。
凌瑄听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面孔，暂时性地对上号。
直到最后一位知县退下，厅内安静下来。
凌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从那些官员脸上扫过。
“本王记性不好，今日记不住诸位，日后日子还长，总会记住的。”
周知府连忙躬身道：“殿下言重了，殿下初到鹭洲，千头万绪，但有垂询，臣等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周知府，本王有一事不明。”
“殿下请讲。”
“鹭洲靠海，渔业、盐业皆可为，为何这些年，不见起色？”
周知府张了张嘴，“这……殿下有所不知，鹭洲地处边陲，地少人多，百姓贫困，渔业、盐业虽有，规模不大，而且海上总有风浪，百姓不敢出海，故而……”
他顿了顿，“殿下明鉴，臣等虽有心振兴，奈何积弊日久，非一日可改。”
凌瑄静静地看着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本王知道了，今日就到这儿吧，诸位辛苦了。”
他站起身离开。
周知府如释重负，连忙率领众官员，“臣等恭送殿下。”
凌瑄走下台阶，方明跟在身后。
走了一段路，凌瑄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可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从暗处来，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自己刚刚没有出任何差错，可那道目光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做得比没有出错还要好一些。
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他拐过回廊，那道目光被墙挡住了。
凌瑄忽然站定，方明也跟着停下。
“殿下？”
“无事。”凌瑄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你先下去吧。”
方明行了一礼，“是。”
简绥还在暗处，他没有跟上凌瑄。
他心里想着方才凌瑄在正厅里的样子，身穿常服，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看似普通平凡，可当他抽出剑锋的时候，那光便是耀眼的。
简绥微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隐约看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简绥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该回去了，回去迎接他的月亮。
不出两天，安王府的运转便上了轨道。
长史宋文远终于能下地了，脸色还有些蜡黄，但能看出来状态还不错，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殿下，臣来请罪。”
他的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还有些虚弱，脊背却挺得笔直。
凌瑄放下手里的书，看着面前的人。
“宋长史何罪之有？”
宋文远没有抬头，他一口气说了许多。
“臣受命辅佐殿下，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臣未能尽辅佐之责，反而病倒在途，拖累殿下行程，此臣之罪一也。殿下安抵鹭洲，臣未能第一时间随驾觐见，致使殿下身边无人可用，此臣之罪二也。殿下连日接见官员，臣未能替殿下分忧，此臣之罪三也。有此三罪，臣不敢求殿下宽恕，只求殿下允许臣戴罪立功，以赎前愆。”
凌瑄看着宋长史那张清瘦的脸，沉默了片刻。
看着他那副犟到底的模样，叹了口气，真不愧耿直之名，还因这些天的事情给自己列个一二三罪。
“宋长史，你再不起来，本王可要扶你起来了。”
宋文远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着凌瑄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臣不敢。”
“宋长史，本王不怪你，以后也莫要再提请罪的事，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便把身体养好，往后替本王分忧。”
宋文远郑重行了一礼，应了一声，“是。”
“下去吧。”
“是。”宋长史退出了正厅。
接下来的日子里，凌瑄接见了许多人。
有的谈水利，有的谈海防，有的谈赋税，有的谈教育。
他听着那些人说话，将那些人的面孔与名字一一对应。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王府的事务渐渐上了正轨。
宋文远管着府内一应杂务，方明管着对外往来接待，各司其职，不必凌瑄再事事过问。
等凌瑄真正歇下来，才发现日子已经滑进了初冬。
清晨推开窗，灌进来的风不再只是凉丝丝的，还带着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意。
可院中的树叶子还是绿的，绿得很深。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京城，若还在宫里，此刻隐蘅殿窗外那棵老槐树该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了。
然后凌瑄便开始琢磨着要出去玩了。
他想去看海，来鹭洲这么多天，还没真正出去过。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海。
上辈子见过，但这里的海不一样，原生态的海边应该很好玩。
“简绥，我想去看海，明天就去。”
简绥放下书，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意外，只是弯了弯嘴角。
“好，瑄表哥，明天就去，我陪你。”
他也感觉到了，来到这里，凌瑄显得更自由了些，而这些天的忙碌也肯定也憋坏了。
“就我们两个。”
简绥看着他，眼睛一亮，只有他们两个好啊，一起去做一件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事。
“好，不带别人，瑄表哥想去哪里，我都陪着。”简绥的声音雀跃。
“那说好了，明天就走。”
简绥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
“瑄表哥，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不会让人发现。”
凌瑄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简绥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
翌日，等凌瑄起床时。
简绥已经穿好一身玄色便服。
凌瑄见此也穿了一身低调的青衣，两个人和听风从侧门出了王府。
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了，看着是很寻常的青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沉默的车夫，低着头，看不清脸。
简绥掀开车帘，等凌瑄上了车，自己才跟进去。
“瑄表哥，海边风大，我带了披风。”
简绥从座位旁边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和凌瑄身上的袍子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