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绥将披风披在凌瑄肩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件瓷器盖上丝绒。
凌瑄没有动,由着他系好带子,他微微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道从眉心到鼻梁的弧线照得格外柔和,那清隽的轮廓,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简绥系好带子,看了他一眼。
“好了。”
凌瑄没有应声,手指搭在膝头。
那件披风不知是什么料子,穿在身上很暖,将他整个人都被裹住了。
马车驶出巷口,拐上主街。
来鹭洲这些天,凌瑄忙着见人,应付那些场面,简绥也没闲着。
他一直记得凌瑄说过来到鹭洲后就想去看海,从来到鹭洲那天开始,简绥就开始准备了。
而且凌瑄不喜欢高调,还肯定是要低调出行,所以简绥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马车在一座茶楼前停了。
茶楼不大,看着和街上那些寻常铺子没什么两样。
简绥先下了车,伸出手扶凌瑄。
凌瑄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青色披风从肩上垂下来,他站在茶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模糊的匾额。
也没问为什么来这里,他相信简绥是有安排的。
简绥走在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茶楼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茶客散坐在角落里,低头喝茶,没有人注意门口。
柜台后面的掌柜正低头打算盘,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两个年轻公子手牵手走进来。
他的手停在算盘珠上,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来。
简绥挡在凌瑄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搁在柜台上。
“要一个包间,安静些的。”
掌柜的手从算盘上移开,握住那块银子,掌心一沉。
他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有有有,楼上请,二位公子随我来。”说着他就侧身引路。
简绥牵着凌瑄跟了上去。
掌柜推开二楼雅间的门,侧身让到一旁。
“公子,这间清净,不会有人打扰。”
简绥走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就这间。”
掌柜退了出去。
不多时,小二端着托盘上来,一壶龙井,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莲子酥,看起来也很有食欲。
小二手脚麻利,“二位公子慢用,有需要您招呼。”
简绥没有看他,端起茶壶倒茶。
小二放下托盘退了出去。
凌瑄看着桌上那几碟点心,都是他爱吃的。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淡淡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吃过早膳了,可这糕点做得实在不错,又不甜腻,便多吃了一块。
简绥将倒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方才那些各色心思都收了回去,只剩下满眼的笑。
“瑄表哥,这茶楼是我安排的。”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凌瑄放下手里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抬眼看他。
“嗯?”语气疑惑。
简绥说:“在确认封地是鹭洲之后,我便让人快马加鞭先过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里一直是这间茶楼,只是多了我这个背后老板,没有人发现。”
凌瑄看着他那副明明得意却还要故作淡定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这间茶楼只开了一个月?”他看着也不像是新茶楼的样子。
简绥将茶壶转了一圈。“由我掌控才一个多月,但这里一直都是这间茶楼。”
凌瑄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们要往芙蓉县去,近海。”简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路。
“芙蓉县。”凌瑄听过这个名字,鹭洲下辖的一个县,不大,而且大部分靠海。
简绥说:“对,据说那里的海特别好看,当地人说,日出的时候海面还是金色的。”
闻言凌瑄更期待了,他放下茶杯问,“从这里到芙蓉县,要多久?”
“大半天。”
凌瑄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升到半空中的日头。
他站起身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那走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简绥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着。
“瑄表哥,不急,马车在外面等着,路也探过了,不会耽误。”
他嘴上说着不急,可凌瑄起身的那一刻,他也跟着站起来了,椅子被他往后推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打开门,而是走到包间最里面的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他将画轴轻轻一推,往左拨了一下,墙上无声地裂开一道缝,最后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门洞。
凌瑄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扇凭空出现的暗门,微微睁大了眼。
简绥没有解释,侧身让开,“瑄表哥,走吧。”
凌瑄没有再问,抬脚走进那道暗门。
简绥跟在他身后,伸手在墙壁上摸了一下,身后的暗门无声地合拢。
左拐右拐,又下了楼梯,不久后前面出现了一道门,简绥伸手推开。
光亮从门缝里涌进来,刺得凌瑄微微眯了一下眼。
出来就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墙角堆叠着不少柴火。
院子里停着另一辆马车,车比茶楼后巷那辆新一些,马也壮一些,车辕上坐着一个沉默的车夫。
马车旁边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面容温和,双手交叠在腹前,安静地候着。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抬起头,朝两人行了一礼,便退后几步。
“这里是?”
简绥扶着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外头的日光遮去了大半。
“一个院子,里面的人都是我的。”
简绥没有上车,站在马车边,朝那个沉默的车夫低声说了几句话,车夫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简绥掀开车帘,也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也没有立刻动,那位中年妇人进了厢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走到马车边交给车夫。
然后她便退到院门口,打开大门。
车夫缓缓地将马车驶出院子。
车轮碾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妇人跟在马车后面走着。
走到大门后,看着远去的马车,她正要转身回去,隔壁院子里走出一个穿着靛蓝布裙的大娘,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泼。
看到她站在巷口,大娘停下脚步,笑着搭话。
“哟,他婶子,你家大牛要出远门啊?”
那妇人转过身来,脸上也挂上了笑。
“可不是嘛,儿媳妇说想回娘家看看,他就非要送。”
大娘将盆里的水泼在门口的排水沟里,擦了擦手。
“年轻人嘛,疼媳妇,这是好事,你家大牛看着闷,倒是个会疼人的。”
那妇人笑着应和,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家常,妇人便转身回了院子。
马车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