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蹲在沙滩上，将什么捡起来放进篮子里，又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蹲下去。
他捡得很认真，可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凌瑄这边飘，看一眼，低下头，捡东西，又看一眼，又低下头。
他旁边的男孩看着比他大一些，手里的桶已经装了半桶蛤蜊。
小男孩扯了扯他哥哥的袖子。
“哥，他真的是读书的先生吗？”
那哥哥停下捡蛤蜊的动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顺着弟弟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着那两个站在沙滩上的年轻公子，衣料是没见过的，比里长家的文哥穿得还好。
“肯定是。”哥哥的语气笃定，又低下头开始捡蛤蜊。
“他们穿的比里长家的文哥还好。”
小男孩没有去捡，还看着凌瑄。
“哥，那游学是啥？为啥游学要看海？海有啥好看的，不都是水吗？”
他哥没什么耐心，但还是回答了。
“我又不是读书人，我咋知道海有啥好看的，我要是读书人，我就知道为啥要看海了，快，那边有大章鱼——”
他指向不远处的礁石缝，一道滑溜溜的影子正在往水里溜。
小男孩眼疾手快地扑过去，一把揪住了那条想溜走的章鱼。
章鱼腕足缠在他小臂上，湿漉漉的，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大章鱼——”
他哥看着章鱼没有溜走，松了一口气，从桶里翻出一只麻绳，走过来帮他将章鱼绑好扔进桶里，又低头往前走了几步。
小男孩蹲在桶边低头看着那只还在扭动的章鱼，看了片刻，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哥说他不是读书人，所以不知道海有啥好看。
可他不需要等哥哥成读书人，眼前就有现成的读书人啊。
他直接去问那个先生不就行了吗？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哥，我去那边捡。”
他哥正蹲在礁石边抠一只吸得死紧的鳆鱼，头都没抬，只匆匆叮嘱了一句：
“那你别乱下水，在沙子上捡就行。”
小男孩已经背着手走了，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知啦，知啦——”
凌瑄和简绥牵着手慢慢地往另一边走了。
走着走着，凌瑄眼尖的发现不远处的沙地上，半埋着一个大海螺，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
壳是浅金色的，一圈一圈的螺纹从尖顶旋到底部，边缘带着淡淡的粉。
凌瑄的眼睛亮了一下。
简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阿瑄，想要？”
凌瑄看着那个海螺点点头。
简绥松开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袖子已经卷起来了。
凌瑄拉住他的袖子，那力道不重，简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算了，那里的沙子会陷下去。”
那片湿漉漉的沙地上，沙面上泛着水光，看着就软，一脚踩下去怕是要没到脚踝。
“再湿了鞋子，这会儿可没有换的了。”
简绥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刚换的干爽靴子，不甚在乎，靴子湿了就湿了，可阿瑄想要的东西，他得给他带回来，更何况那只海螺就在眼前。
“没事。”他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一阵噔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一个小男孩光着脚丫子，拖着小竹篮，小短腿飞快地倒腾着，从他们身边窜过去，直奔那只大海螺。
他弯下腰，双手一捧，一用力将那只半埋在沙里的海螺挖了出来，沙粒从螺壳上簌簌落下，沾了他一手。
他拿着海螺左看右看，又走到海水边蹲下来，将海螺放进水里涮了涮。
海水冲去了螺壳上的沙，露出底下浅金色的光泽，一圈一圈的螺纹被日光照得发亮。
他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凌瑄看着那蹲在海边的小小身影，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
只是他们还没有迈步，小男孩已经跑到他跟前了，手里捧着那只大海螺，举到他面前。
海螺被海水冲洗过，壳上还挂着水珠，小男孩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沾着不少沙子。
“给你。”童音清脆，带着当地的口音。
凌瑄低头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瞳仁里映着日光和海面，清澈见底。
“这是你捡的，你确定要给我吗？”
小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海螺又往前递了递。
简绥看着小男孩，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空的。
他刚刚换了衣裳，荷包落在那件换下来的湿衣袍里了。
他侧头看了听风一眼。
听风接收到那道目光，无声地从袖中摸出一只锦袋奉上。
简绥接过锦袋，从里面摸出一颗银花生，递到小男孩面前。
“小孩，这海螺算我买了。”
小男孩的目光落在那颗银花生上，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样好看的银子，实际上他也只见过一次银子。
他摇了摇头，将海螺往凌瑄怀里一塞，手一松就收回来，背到身后，又往后退了几步。
脚丫踩在湿沙上，陷进去一小截，又连忙稳住。
“不能要，不能要，这本来就是先生先看到的，我娘说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
他说着将两只手都藏到身后，攥着拳头，要是收了别人的东西，他回去会被阿娘骂的。
阿娘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贵人的东西。
凌瑄稳住怀里那只海螺，嘴角弯了弯，他笑着问他：
“那你想要什么？”
小男孩本来满心笃定，准备大大方方地问出那个问题，可话到嘴边，他却突然犹豫了。
说出来会不会被先生笑话？
可先生看起来不像会笑话人的样子，他笑起来很好看，比里长家的文哥笑起来还好看。
他皱着小眉头，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先生，读书人为什么要看海？海有啥好看的，不都是水吗？你们从府城来，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看水？”
他的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执拗。
读书人那么聪明，为什么要在海边站那么久？
不捡贝壳，不抓螃蟹，就站在那里，看天，看水，不是闲得慌吗？
凌瑄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简绥。
简绥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