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瑄那一瞬间脑子里涌过了许多道理。
他想说人活一世,天地之大,总要去亲自体会,或者说大海的辽阔,会让他心胸开阔,也会让他觉得身处其中的自己很渺小。
可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小男孩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好奇,有困惑。
凌瑄忽然就觉得那些道理,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他低下头,看着小男孩那张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是从眼底涌上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别人我不知道,而我是因为没见过海,所以我过来看看,看了之后,我就知道大海什么样了。”
“人对于无知的事物,总是会觉得好奇。”凌瑄的声音放得很轻。
小男孩歪着头,像是在想凌瑄说的话,然后恍然大悟道:
“过年的时候我娘在县里回来,还给我带了一根糖葫芦,红红的,我以前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然后我就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我到现在都还想吃,可是先生看完海,下次还来吗?”
“来。”凌瑄说。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海什么样了吗?”
凌瑄想了想,“因为好看。”
小男孩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先生,你跟我爷一样,我爷也说海好看,可他天天看,也没看腻。”
他顿了顿,学着他爷的口气,把声音压低了些,“我爷说,每天的海都不一样。”
凌瑄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学着大人说话,却藏不住孩子气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你爷说得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想读书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脸上的笑还在,却脱口而出:“读书费钱。”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凌瑄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有些发紧。
是了,读书贵。
凌瑄没有再多说什么,无论如何,他这一辈子都是身处特权阶级,享受了古代身份带来的便利,面对身在苦难中的人,他唯一能做的的,只有不损害自身的情况下,对他们散发出最大的善意。
若一个小小的举动,能改变一个人或者许多人一生的命运……
不过这是一个很长远的计划,凌瑄也不会急于求成。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凌瑄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明白这位先生在替谁发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空竹篮,蹲下来将篮子翻过来,朝凌瑄晃了晃,篮底还沾着湿沙。
“先生,我的篮子空了,我要再捡一些。”他放下竹篮,准备继续往远处走。
就在这时,他哥哥从远处跑过来了。
那小少年手里还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木桶,跑得又快又急,桶里的海货随着他的步伐哗啦哗啦地响。
跑到弟弟身边,把木桶往沙地上一杵,桶边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看着他弟弟,一只手按在弟弟的肩膀上。
压着声音道:“你又乱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凌瑄,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先生,我弟弟不懂事,打扰你们了。”
小男孩被他哥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嘴却不肯闲着。
“哥,先生人可好了,他还跟我说话呢。”
小少年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他又舍不得,最终只是说:“你闭嘴。”
他也担心弟弟不懂事惹恼了贵人。
凌瑄看着那个少年紧绷的肩膀,安抚着说:
“你弟弟没有打扰我们。”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他很乖。”
少年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着凌瑄,那双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惶恐。
凌瑄没有再多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脚边那只木桶里。
桶里的海货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他盯着桶壁上趴着的那几只黑褐色的东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惊奇:
“好大的鲍鱼,还有章鱼。”
凌瑄的话将周围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来。
简绥本来正低头看着他,闻言目光也落进桶里,还没看清那几只黑褐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手里的荷包已经被凌瑄拿走了。
凌瑄从荷包里掏出两枚银花生,朝那少年递过去。
银花生不大,成色却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明亮的光。
“你的鲍鱼和章鱼,能卖给我吗?”
少年看着那两枚银花生,愣住了。
他没有接,脸上的表情困惑又认真。
“先生,这里没有鲍鱼。”
他用手指着桶里的海货,蛤蜊、蛏子、螃蟹……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
“这些都是新鲜海货,可没有鲍鱼。”
凌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指着桶壁上那只紧紧吸附着木板的黑褐色东西。
“这个。”
少年低头看着那只被凌瑄指着的东西。
“先生,这是鳆鱼。”
凌瑄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原来鳆鱼就是鲍鱼。
他没有收回手,将那两枚银花生又往前递了递。
“那你的鳆鱼和章鱼,能卖给我吗?”
少年看着那两枚银花生,又看着凌瑄,嘴唇动了动,耳根慢慢红了起来,他能卖海货了。
他从来没有自己卖过海货,往常出海都是他爹去集市上卖鱼,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收多少钱,更不知道眼前这两个好看的银子到底值多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在远处的浅水滩上弯着腰捡东西,她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犹豫了一下,将那只木桶往凌瑄面前推了推,声音不大,却很兴奋。
“先生,你等等,我去问我娘。”
他说完转身就跑了。
小男孩终于挣脱了束缚,站在原地看着哥哥跑远的背影,“我哥跑得真快。”
凌瑄看着那个跑远的少年,嘴角弯了一下。
远处那个小少年已经跑到了他娘身边,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他娘放下手里的木桶,直起身,朝凌瑄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银花生?”她看了一眼儿子空空的手心,“在哪?”
“我没拿,我不知道要收多少钱。”
“那你就空着手跑回来了?”妇人提着木桶,往凌瑄这边走,“走吧,娘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