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些弯着腰捡海货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都直起了身,她们的目光落在凌瑄几人身上。
窃窃私语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可凌瑄看到不少人都目露期待,又低头看自己桶里的海货。
嗓门大的妇人朝身边的同伴嚷了一句:“人家刚捡上来就有人买,这跟捡银子有什么区别?”
那几个妇人被她说得心思活泛起来了,有人提起桶就往这边走,有人还在犹豫,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也跟了上来。
简绥看着那些提着桶,就走过来,脚步还越来越快的妇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听风。
听风会意,往前迈了一步。
凌瑄按住了简绥的手臂,让他停下了动作。
“阿瑄?”
“没事,我还想看看还有什么海鲜。”
简绥还是点头,“好。”
那些妇人走到几人跟前,反而有些怯了。
她们站在离凌瑄几步远的地方,犹豫着谁也不肯先开口。
最后还是那个大嗓门的妇人先开了口,只是声音比方才在远处时小了许多,像是在试探。
“公子,你还要买吗?我这里也有鳆鱼。”
她将藏在身后的桶提出来,桶里的海货装得满满当当。
凌瑄低头看着桶里那两只鳆鱼。
“这个怎么卖?”他语气随意,像在集市上问价。
大嗓门妇人愣了一下,伸手比了个数,但又觉得凌瑄要的海货不多,她要价高了,干脆说:
“公子,你看着给吧,多少都是赚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乡里人不知所措的憨厚。
她身后那些妇人也跟着笑了,然后跟着将桶提出来,将篮子举高,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桶里有什么。
凌瑄的目光从那些桶里一一扫过,海胆,海蜇,海参,还有几条他叫不出名字的鱼。
他想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指出来,福安便一样一样地接过去,放进听风提来的木桶里。
凌瑄挑完了,站起身来。
福安将木桶提过来,桶里装着他挑的那些海货,凌瑄低头看了一眼,觉得差不多了,就点点头。
简绥就让听风去结账,听风就拿出身上的另一个钱袋子去付钱了。
妇人们捧着碎银子,看着掌的银块,好一会儿才收起了。
那个大嗓门的妇人将银子收好,朝凌瑄弯了弯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公子,以后常来啊,咱们这海,好东西多着呢。”
她说完笑成一朵花似的,朝凌瑄挥了挥手,就提着桶走了。
那些妇人也跟着散了,有人边走边回头,朝凌瑄笑了笑。
日头已经逐渐偏西了。
凌瑄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收回目光,转身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简绥走在他身侧,步子和他保持一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今天的这一切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涌。
“简绥。”凌瑄偏过头。
“阿瑄,怎么了?”
“我想让封地内的百姓生活好起来,还有,想让所有小孩都读上书。”
简绥看着凌瑄表情柔软的样子,看了片刻。
“阿瑄,你想做什么,只要吩咐下去,他们都会为你做好。”
凌瑄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只要他开口,宋文远会去办,方明会去办,鹭洲那些官员会抢着去办。
可那些事不是吩咐下去就能办好的,不是因为官员们不尽力,而是那些事本身就很难。
一个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家庭,怎么可能有余钱供孩子读书?
凌瑄说:“这里是我的封地,我也想为封地的百姓做些事情。”
简绥蹙起眉头,“阿瑄要盖学堂吗?然后让学子不用束脩读书?”
他顿了顿,“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凌瑄摇头,“当然不是这样简单。”
按现在的读书成本和经济条件,这样大的支出无论谁来承担都很难支撑下去。
不是他舍不得花钱,而是他不能只花钱。
安王府的钱是从封地里的百姓那里来的,百姓的钱是从这片海里,从这些他们日复一日的劳作里来的。
他不能把从他们身上收上来的钱,又原封不动地花在他们身上,那是左手倒右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得让这片土地自己生出钱来,让百姓手里有余钱。
“简绥,我只是才刚刚开始有这样的想法,我要知道鹭洲下辖的几个县的各个村子到底长什么样。”
“芙蓉县这个渔村,也只是很普通的一个村子,像这样的村子还有很多,我想要了解更多。”
“阿瑄要把三个县都逛个遍?”
凌瑄偏过头看着他,“嗯,先看一遍,心里有个底。”
……
马车继续往前,凌瑄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想着今晚的海鲜大餐,爆炒章鱼,其实他更想吃章鱼小丸子,其他的螃蟹粥,海胆蒸蛋,佛跳墙,清蒸……
马车在院门口停了。
简绥先下车,伸出手扶凌瑄。
听风已经回来了,他把芙蓉县做海鲜做的最好的大厨请了回来。
凌瑄刚回到屋里,还没歇多久,就见明诉来了。
在看到明诉的那一刻,他才想起明天是他扎针的日子。
自从来到封地后,他的扎针就从三天一次改成了五天一次,可前几天安王府事情太多,又出来的太匆忙,他给忘了。
明诉走进院子,目光落在凌瑄脸上,微微点头,“王爷气色不错。”
“明大夫。”
明诉继续说:
“我去看了,王爷带回来的那些海货,都很新鲜。芙蓉县靠海,海鲜自然是好的,但王爷现在每天都还在用药,还是不要食用太多了。”
凌瑄嘴角那抹弧度僵了一下。
他上辈子最爱吃海鲜,这辈子还没好好吃过一顿,今天好不容易捡了那么些,还请了芙蓉县最好的厨子,满心欢喜地等着,结果明诉说,不要食用太多。
凌瑄幽怨地看了简绥一眼,简绥摸了摸鼻尖,移开目光。
事关凌瑄的身体,他可不能大意,还好让明诉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
凌瑄还是争取一下,“明大夫说不用食太多,是多少?”
明诉看着他,笑眯眯地伸出右手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