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绥听着凌瑄的话,没有多问。
其实他很早就发现,凌瑄偶尔会说出一些奇怪的字词,他从没听过的。
以凌瑄的生活环境,他在宫里连宫门都很少出,他从哪里听来这些词?
上山下乡,上辈子的阿瑄也说过。
那时候凌瑄刚被送到边境,许是因为第一次出远门,进城时,他看到他在马车上,生着病,脸色苍白,也会偶尔撩起车窗帘去看边境的风景。
安稳住下后,他曾对福安说了一句“要是身体能好些,我倒是想到处走走,上山下乡”。
简绥站在门外,偷听到了。
他那时候还在气头上,气凌沣把凌瑄送来,更气自己无能护不住他。
没想到这辈子又听到,从凌瑄嘴里说出来,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还有昨天凌瑄说的鲍鱼。
那明明是鳆鱼,鲍鱼是腥味很重的腌鱼,与新鲜海货完全不相关。
凌瑄怎么会把新鲜的鳆鱼叫成鲍鱼?
简绥垂下眸,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着一个压了许多年的念头。
如果阿瑄不是和他一样重生的,那就是他有宿慧。
带着一世的记忆来到这里,而他记忆里的那个时代,一定是一个很好的时代。
起码人人可以读书,只有当人吃饱穿暖,不必为生计发愁的时候,才会去享受生存以外的东西。
上辈子的阿瑄,上上辈子的阿瑄,无论哪个阿瑄,他都在说那些不属于这里的话。
这么好的世界……他会想回去吗?
简绥贴近凌瑄,他叫他的名字。
“阿瑄。”
凌瑄看着他,“嗯?”
“阿瑄,你不要离开我。”
凌瑄心想这人怎么又这样患得患失的?
说的好像他随时会消失一样。
他是会消失的人吗?
他转过身,双手捧起简绥的脸。
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简绥的样子。
“我不会离开你。你既然跟着我来了,我也不会让你离开。”
凌瑄眼中的坚定和说出的话让简绥心安,他伸手将凌瑄抱起来。
凌瑄回抱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好了,准备用早膳吧。”
简绥又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嗯。”
福安已经在饭桌上摆好了早膳,站在桌边等着。
凌瑄出了内室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简绥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吃完早膳,两个人并肩走出屋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走过了芙蓉县的不少村子。
芙蓉县不只有海,还有山,但好在不是有很多密林那样的大山,不少山坡没什么树,凌瑄由简绥扶着一边歇一边走都能爬到山顶。
天气越来越冷了,海边的风也变得凛冽,山里更甚,清晨起来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雨也下得勤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不觉得湿,可时间久了衣裳就潮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们好几次都因为下雨,被困在村子里,只能借住在农家,这才拖慢了他们的行程。
也还好明诉一直跟着,时时注意凌瑄的情况,而凌瑄的身体渐渐被调养好,他自己也注意保暖,没有生病。
走遍了芙蓉县大半的村子,也走遍了芙蓉县的海岸。
在海边的时候,凌瑄也想过制盐。
但鹭洲要是有盐田,就不会给他做封地了。
盐铁都是朝廷的命脉,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皇帝会把这些交给一个亲王。
他提都不能提,提了就是告诉皇帝,他在打盐的主意,再大度的皇帝都不会允许。
芙蓉县最后一个村子不近海,在一处相对平的地方,凌瑄还在其中看到了大片的水田。
从上一个村子出发,走了快一个时辰,才看到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村庄。
村子比他们之前走过的大,房屋也比较整齐。
村口几棵老槐树,树冠如盖,将那条进村的土路遮了大半。
路的尽头,是一片青砖大瓦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村子深处。
凌瑄掀开车帘,看着那片青砖大瓦房。
“这个村子看着还不错。”
简绥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嗯,有好几户都起了青砖大瓦房,应该是村里的富户。”
马车在村口停了,凌瑄下了马车,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暮色中那些青灰色的屋顶,和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
“今晚就住这里吧。”他的声音不大,目光落在那条通往村子深处的土路上。
路是泥路,却不泥泞,路上铺着碎石子,比之前走过的那些村子好走多了。
他们走到那几栋青砖大瓦房前,选了最大、最气派的那栋。
院墙是青砖砌的,比人高,墙头盖着黛瓦,院门是黑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唐宅”两个字,字迹端庄,像是有功名的人家写的。
听风在门前站定,看了那块匾额一眼,伸手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是个年轻下人,穿着靛蓝色的布衫,干净利落。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几个人,他没见过这样气度的人,不敢怠慢,也不肯轻易放进去。
“几位是?”
简绥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凌瑄面前。
“我们是府城来的游学学子,路过贵村,天色已晚,想借住一宿,烦请通报一声。”
他们又以游学的名义到处逛,为了看起来更像一些,他们还在马车里准备了不少书。
那下人又看了他们一眼,他想了想,侧身让开。
“几位稍等,小的去禀报老爷。”
他将门虚掩,转身快步往里走。
很快,下人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比方才急了些,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侧身让到一旁。
“我们老爷请几位进去。”
“有劳。”
凌瑄抬脚跨过门槛,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正厅的门敞着,烛火从里面透出来,将门前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
一个中年人站在正厅门口,穿着石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
他站在烛火下,目光从凌瑄身上扫过,又落在简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几位公子远道而来,寒舍简陋,不嫌怠慢的话,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