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相互介绍后入了客厅。
凌瑄在客位上坐下,简绥坐在他旁边。
下人端着茶盘上来,将茶盏一一放在手边,汤色清亮,白瓷盏里浮着几片碧绿的芽叶。
唐老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急不慢地说:“听下人说,两位公子是从府城来的游学学子?”
简绥放下茶盏,“是,我们结伴游学,一路从府城过来,路过贵地,见天色已晚,想借住一宿,叨扰了。”
唐老爷点了点头,“简公子客气了,出门在外,谁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寒舍虽然简陋,几间客房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又问:“两位公子从府城来,一路上可有什么见闻?”
凌瑄接话,“芙蓉县靠海,渔村多,百姓靠海吃海,我们沿路看了几个村子,有的日子过得去,有的紧巴些。”
“倒是进了贵村,才看到这般光景,村中屋舍俨然,道路也修整得齐整,比不少村子好出许多。”
唐老爷听了,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公子过誉了,这村子祖祖辈辈住在这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谈不上什么光景。”
唐老爷的说的很客气,可凌瑄听得出,他对这个村子是有些自豪的。
凌瑄又道:“在下冒昧,敢问唐老爷,这村子里的田地,是水田多还是旱地多?”
“水田多,村子南边有一片好地,引了山上的溪水灌溉,收成总能好一些。”
几人又寒暄了好一会儿,谈话间,唐老爷也看的出来,眼前的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不普通。
一杯茶尽,唐老爷放下茶盏,没忍住想留人。
他说:“两位公子若是不急着赶路,不妨在村里多住几日,明日我让人带你们四处走走。”
简绥看了凌瑄一眼。
凌瑄微微点头。
简绥便道:“那就叨扰了。”
唐老爷摆了摆手,站起身来。
“说不上叨扰。两位公子愿意住,是看得起我这寒舍,我让人安排一个客院,你们先歇着,晚膳好了我让人去请。”
他走到门口,朝廊下吩咐了一声,一个下人快步去了。
凌瑄和简绥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站在唐老爷身侧。
唐老爷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灯笼映得柔和的脸,“凌公子年纪轻轻,气度不凡,想必出身不凡。”
凌瑄说:“在下只是家中多些地,算不得出身不凡”
就在这时,院门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往这边挪。
那小身影看着只比柱子边的盆栽高一点,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地蹭,脸朝着墙,以为只要他不看别人,别人就看不到他。
只是身上的衣服和背后的头发看着全是泥,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他走得极慢,每挪一步都要停一停,竖起耳朵听一听动静。
唐老爷一见他,眼睛顿时瞪圆了,方才那股从容不迫一下子被小儿子泥猴的样子冲得七零八落。
他张了张嘴,想呵斥又想起身边还有客人,忍了一瞬,终是没忍住,厉声喝道:
“唐钧!”
那小小的身影猛地一僵,他也不躲了,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他身边的下人小声提醒道:“夫人在后院。”
小男孩看也不看他爹一眼,闭着眼睛大喊一声:“娘!”
撒丫子就跑,脚底下踩得青石板噔噔响,泥印子一路从院门口延伸到他跑远的方向。
唐老爷抬起脚想追,刚迈出一步,忽然想起身边还有客人,硬生生将脚收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强撑着笑道:
“犬子无状,让几位见笑了。”
凌瑄看着他,客气了句:“唐公子天真烂漫。”
“天色不早了,几位早些歇息。”唐老爷朝廊下的下人招了招手。
“带几位公子去客院。”
下人应了一声,侧身引路。
凌瑄朝唐老爷微微颔首,转身走下台阶。简绥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客院的方向走去。
唐老爷站在廊下,目送那几道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等人影彻底不见了,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院子里只剩下自己的人,脸上的笑才一下子垮了。
快步往后院走去,还顺手抄起屋角的棍子。
月亮门后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矮墙上爬满了藤蔓,甬道的尽头是一个院落,院门半掩着。
下人推开院门,侧身让到一旁。
“几位公子,就是这里,老爷说几位公子若是缺什么,尽管吩咐。”
凌瑄走进去,四下看了一圈——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
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刚好够他们几个人住。
凌瑄和简绥进到房间里休息。
简绥说:“阿瑄,这个唐老爷看着不简单,刚才他说的不少事,不是普通乡下财主会问的。”
凌瑄想了想说:“他见过世面,可能在外面做过事,后来回了乡,守着这片家业,过安生日子。”
简绥点了点头,“这个村子,和我们之前走过的那些不一样,不是靠几亩水田就能积攒起来的。”
凌瑄没有应声。
他想起唐老爷提起那片水田时的语气,有自豪,但不过分。
“那就在这里看看,多留几天也就能看个大概了。”
两人休息了一下,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下人站在门口,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公子,老爷请几位去饭厅用饭。”
凌瑄放下帕子,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简绥看了一眼,两人跟着那下人穿过甬道,往饭厅走去。
饭厅在正厅后面,比正厅小些,布置却更讲究。
圆桌上碗碟已经摆好了,菜还没有上齐,几个凉碟摆在桌边。
唐老爷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家常袍子,比起方才那副客气的模样,此刻看起来松弛了些。
他见凌瑄和简绥进来,站起身来,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两位公子请坐,粗茶淡饭,不必客气。”
凌瑄在他左手边坐下,简绥坐在他旁边。
唐老爷朝门口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正要开口,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