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凌瑄醒来,睁眼就是简绥棱角分明的脸庞,睫毛垂着,似乎睡得正沉。
从芙蓉县那晚同榻之后,这人就像是找到了窝的猫,赖着不走了。
每到睡觉时分,他便理所当然地跟进来,往他旁边一躺。
这人脸皮厚起来,城墙都比不过。
而且自从一起睡了之后,简绥就算醒了,也没有早起过。
以前在行宫、在安王府,简绥总是天不亮就起,在院子里练功,等凌瑄醒了再来敲门。
现在不练了,就躺在他旁边,等他先醒,再让他催他起床。
凌瑄有时候睁眼,看到简绥已经醒了,侧躺着,手撑着脑袋,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今日倒是睡得沉,凌瑄都动了好几下了,他还没醒。
凌瑄偏过头,伸出手,推了推简绥的肩膀。
“简绥,醒醒。”
简绥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手臂反而收紧了,腿也缠紧,将凌瑄又往怀里拢了拢,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阿瑄,再睡一会儿。”
“天亮了。”凌瑄的声音不大。
“天亮还早。”简绥将脸埋进他颈窝里。
凌瑄又推了他一下,“我要起床了。”
简绥终于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看了片刻,又将眼睛闭上了。
“阿瑄,你起你的,我抱我的,不耽误。”
凌瑄:……完全耽误。
凌瑄沉默了片刻,推开了他。
简绥被推得往旁边滚了半圈,摊开手脚躺在床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声音听着很委屈的样子,
“阿瑄,你推我。”
“嗯。”
“你以前不推我的。”
凌瑄已经下了床,披上外袍,好笑道:“以前你也没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我。”
当两人收拾好,两人走出客院是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他们往正厅走去,还没走到,迎面碰上了唐老爷。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神色匆匆,眉头微蹙。
看到凌瑄和简绥,他停下脚步,拱了拱手。
“两位公子,实在不巧,我临时有件急事要处理,不能陪两位去村里走动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可语气急切,像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
凌瑄点了点头,“唐老爷忙,不必客气。”
唐老爷看了一眼从后面跟上来的唐钧。
“今日刚好钧儿沐休,让他带两位公子去田里走走。他对村里的路都熟。”
唐老爷对唐钧说:“你好好带路,不许捣乱。”
然后唐老爷匆匆走了。
唐钧站在原地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收回目光,仰着脸看着凌瑄。
他的手指还在绞着衣角,把那根靛蓝色的衣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凌学兄,我今早去了我爹的书房。”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失望,“天没亮就去了,还是没有找到你说的那本书。”
凌瑄昨天就说了,都是读书人,唐钧可以喊他们学兄。
他看着唐钧,“找完了吗?”
唐钧摇了摇头,“没有。”想到他爹书房里的书,圆乎乎的脸上全是苦恼,“好多书的。”
凌瑄看着他苦恼的模样,继续笑说:“那就继续找,等你看的书多了,就知道了。”
知道这是忽悠他的了。
唐钧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又精神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今天回去接着找。”
几人说着话就出了唐家大门。
晨光落在青石板台阶上,远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拐弯往东边去,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一路尘土。
唐钧也看到了那辆远去的马车,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爹又不知道去哪里忙了。”
转过头,就往前带路。
村里的小路比官道窄得多,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路是泥土的,可踩上去不软不陷,被夯得结结实实的,表面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石防滑。
路两边是田,一片连着一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晨光落在那些田里,将那些还没收尽的庄稼茬子和新翻的泥土照得清清楚楚。
田埂上长着枯黄的草,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湿漉漉的。
唐钧走得快,脚底板像长了眼睛,专挑干的地方踩,一步都不带滑的。
一大早上,田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穿着短褂的汉子弯着腰,挥着锄头,将田边的排水沟一锹一锹地挖深、拓宽。
沟里的淤泥被甩到岸上,堆成一堆,黑黝黝的,他的额头上冒着汗,在这凉飕飕的清晨里,头顶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几个妇人臂弯里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沤好的肥料,均匀地撒在刚翻过的田里。
有说有笑的,手里的活儿不停,嘴上的话也不停。
唐钧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嘴里念叨着这是谁家的田,那是谁家的地。
正说着,远处田埂上跑来一个半大小子,比唐钧高半个头,却没有唐钧敦实,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王聪明!”唐钧冲他喊。
那小子跑到跟前,喘着粗气,他先看了唐钧一眼,目光便移到凌瑄和简绥身上,不怯生,也不冒失。
“你咋来了?不是沐休吗?”唐钧问。
“沐休也不能闲着,我到地里帮忙。”王聪明说着,目光又落在凌瑄身上,停了一瞬。
“这两位是……”
“府城来的学兄,游学的,昨晚住在我家。”唐钧转过头,朝凌瑄咧嘴一笑。
“凌学兄,他叫王聪明,是我的好兄弟。”
凌瑄点点头,“你跟唐钧一样,可以喊我们学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