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聪明闻言,也露出大白牙,笑嘻嘻地喊了人。
“学兄,你们来田里做什么?”他问。
“看田。”凌瑄说。
王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看田,目光在田埂上扫了一圈。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那你们慢慢看,我先去把活干完。”
说完转身快步走了,他娘还在远处弯着腰撒肥,他得去帮忙。
唐钧看着他的背影跑远,转过身,朝凌瑄招了招手。
“学兄,这边走,前面还有一块田,是我家的。”
凌瑄和简绥在后面慢慢地跟上。
他偏过头看了简绥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连成一片的田垄上。
“这个村子,倒是没什么异常,和我们一路走过来的那些村子比起来,这里的条件确实好一些。”
简绥偏过头看着凌瑄被晨光照亮的侧脸,“这里的田地不错,再加上有一个唐老爷。”
他们一路走来,村子里的百姓中有懒汉,但大多的村民都是勤奋劳作养家糊口的。
昨晚在饭桌上,唐老爷就说了村子里的不少事情。
唐老爷一家只是住在村里,因为家里老爷子年纪大了,想念老家的生活,还想帮扶家乡,才回来的。
其实他们在府城那边有不少地。
他不是靠这片田吃饭的,可他把根扎在这里,把路修出去,也让靠这片田吃饭的人吃饱了。
后来还请了先生在村子里建了学堂。
凌瑄看得出来,唐老爷不刻薄。
一个不刻薄的地主,能帮一个村子富起来,不奇怪。
凌瑄看着前面那个跑远了的身影。
唐钧已经跑到了田埂尽头,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嘴里喊着:
“这边——这边——”
还有唐钧,他一点都不像那些地主家的少爷,整日穿着绫罗绸缎,在村里耀武扬威。
他和村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他玩泥巴、蛐蛐、下河摸鱼,各种调皮捣蛋,被先生罚抄书,被他爹追着打。
从唐老爷愿意让唐钧融入村子里的小孩里,就能看出来,他并没有高高在上地看不起村里人。
远处田埂上,王聪明已经跑到了他娘身边,弯着腰在帮忙了。
凌瑄收回目光,看着前面那个跑远了又跑回来的唐钧。
唐钧咧嘴笑了,“学兄,你们走得好慢。我都在前面等了你们好久了。”
凌瑄温和笑说:“不着急。”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唐钧走在前面,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嘴里嘀嘀咕咕的说:“可惜我爹不让我带你们去玩,要不然就是不能玩泥巴,也能玩蛐蛐摘果子。”
凌瑄想起唐钧昨天晚上的样子说:“昨天晚上你就是去玩泥巴了?”
唐钧心虚地挠了挠脸,“对,不过我爹没揍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然后又补了一句,“可上次我抓蛐蛐玩,被揍了。”
简绥走在他身侧,“为什么?”
唐钧摇了摇头,踢着路边的石子,将那颗小石子踢得骨碌碌滚到田埂下面去了。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我记得揍得可疼了。”
他只记得他爹那天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抄起门后的棍子就追着他打,跑了好几圈还躲到他娘怀里,还是被逮住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聪明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狗尾巴草。
“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唐钧看着他。
王聪明咧嘴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你那一次玩蛐蛐,还去偷了先生的砚台去玩了。”
唐钧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像是从记忆深处某个落了灰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件早就忘了的事情。
“砚台?”他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就是先生那方青石砚,你偷偷带出去了。”王聪明连比带划,绘声绘色。
唐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了许久,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好像?”
王聪明将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插进袖子里,歪着头看他。
“你把先生的砚台拿走玩蛐蛐,玩完了砚台也不见了,先生气得满屋子找,你还说好像?”
唐钧挠了挠头,有些心虚。“那砚台后来找着了没有?”
“不知道,不过你爹赔了先生一方新的砚台。”
唐钧的脸红了,“我……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被揍了一顿,然后第二天还被他爹提着给先生道歉了,他还以为是因为他玩蛐蛐没写课业,才要给先生道歉。
凌瑄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孩性情截然不同,偏偏还能凑在一块儿玩,一个追着揭短,一个被揭了短也不真恼。
简绥站在他身侧,压低声音。
“阿瑄,这个王聪明,以他这性子,不做师爷可惜了。”
凌瑄看了他一眼,“真的?”
简绥点头说:“将来能做个刑名师爷,记性好,嘴皮子也利索。”
王聪明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还在数落唐钧。
好一会儿,凌瑄提出让他们带他去看一下村子里的学堂。
唐钧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凌瑄,“学兄,你们跟我来,就在前面,不远。”
学堂在村子的另一头,从田埂拐上一条青石板路,路不宽,两旁的屋子从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一家挨着一家,院墙不高,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院子。
路尽头是一座青砖大瓦房,比唐家的宅子小些,可也是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院门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崇文塾”三个字,字迹端正,只是院子外的一处沙地,看起来稍微潦草了。
唐钧推开院门,冲了进去,声音脆亮,“先生——有客人来了——”
王聪明跟在他后面进来学堂里。
凌瑄跨进院门,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目光从唐钧身上扫过,又移到凌瑄和简绥身上。
“先生,这两位是从府城来的学兄。”唐钧跑到温先生身边,仰着脸看他。
“凌学兄,简学兄,这位是我们的温先生。”
温先生轻拍了拍唐钧的小脑袋,看着凌瑄,微微点头,“远道而来,请进。”
“打扰先生了。”凌瑄嘴角含笑说道,然后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简绥跟着他一起,除了凌瑄和必要的时候,他很少跟其他人交流。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
正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劝学的内容,书架靠墙立着,架上的书不多,可每一本都有翻动的痕迹。
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壶茶盏,旁边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