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年纪比温先生还大些,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地别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慢慢地喝。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人。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隔了一层薄雾,从凌瑄脸上扫过,又落在简绥脸上,看了看,像是不认识,又像是认识也叫不出名字。
唐钧脱口而出,“祖父。”
他快步走到那老人身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祖父,你怎么来了?”
唐老爷子低头看着他,看了片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来和温先生喝茶。”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含糊。
唐钧的眉头皱了一下,“祖父,你不认识我了吗?”
唐老爷子又看了他一眼,还是笑了一下,“认识,你是钧儿。”
他顿了顿,“你爹又罚你了?”
唐钧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唐老爷子就没有再看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唐钧小小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坐到他祖父旁边,王聪明也坐到他对面,听着旁边的长桌上,温先生跟凌瑄的对话。
凌瑄跟温先生聊了不少村子学堂的情况。
听闻凌瑄是到处游学的,温先生也很感慨,他年轻的时候也会游学,只是出行花销大,也就游学了一次,去了书院盛行的苏州扬州。
那一次游学的所见所得让他也受益良多,于是跟凌瑄说起他年轻时游学的经历。
“温先生,我想看看学堂里的书。”
温先生点了点头,“请便。”
凌瑄走到书架前,目光从那些书籍上一一扫过,书不多,可每一本都是好书。
“温先生,村里的孩子,都能来读书吗?”
温先生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能。只要想读,交得起束脩,都能来,有些孩子家里实在困难,我就让他们少交些,或者用自家的米粮代替。”
凌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的手指,袖口磨出的毛边。
温先生感叹,“仕人难得。”
凌瑄点点头,问:“我见学堂外有一处沙地,为何不清理?”
“纸贵,很多孩子买不起纸,就在沙地上认字练字,写满了,再抹平。”
他看着窗外,竹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晃来晃去,“要是有便宜的纸就好了,孩子们能多写几个字,多读几本书。”
凌瑄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纸,又是纸。
要是有便宜的纸就好了。
他虽然不能制盐致富,倒是可以造纸造福封地。
凌瑄上辈子大一那年,有一个古法造纸的课题。
他们去了一趟皖南,找到了还在用古法造纸的老作坊。
他们学着做,除了泡竹要的时间太久,是现有的材料,从捣竹,到抄纸、压纸、晒纸,全过程下来,手指磨出了泡,腰酸得直不起来。
弄了将近两个月,才做出几张像样的纸。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可原材料的种类和大致的工序,他还是记得的。
不是宣纸那种顶级的好纸,但应该也不会差。
凌瑄看了一眼在旁边无所事事的简绥。
就算他不能亲自去造,但给出大致的方向,然后再找这个时代的造纸匠人让他们研究,总能造出来。
而且不仅是竹子,秸秆也是能造纸的,还更便宜。
现在这里最便宜的麻纸,原料应该苎麻,看来竹纸,草纸可以同时进行。
凌瑄与温先生说了许久的话。
至于造纸,现在还没任何准备,也不好说出来。
看着时间不早了,他站起身来,朝温先生微微颔首。
“温先生,叨扰了,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温先生也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公子慢走。”
凌瑄点头。
唐钧见状凌瑄要走,就交代了照顾唐老爷子的下人后,就兴冲冲地跟温先生告别,想跟着凌瑄要走。
温先生也笑呵呵地与他摆手,让他记得写大字。
唐钧一个激灵,溜得更快了。
凌瑄看着那小胖子的身影不由失笑。
简绥原本是在院子里的,闻言凌瑄要离开了,就走到凌瑄身侧。
刚一进门,一道目光便落在他身上,是那个坐在矮几旁手指微微发抖的唐家老爷子。
他看着简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手指不抖了,直直地看着简绥。
唐家老爷子开口了,对着简绥,咬得极准,“公主?”
屋里一下子静了。
院子里的唐钧也愣住了,又钻回来看着他祖父,说:“祖父,你又糊涂了。”
凌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向简绥。
简绥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
简绥知道自己跟母亲是长的很像的,但没想到在这里能被人说出来,哪怕这位老爷子看起来已经不怎么记事了。
凌瑄很快收回目光,走到唐家老爷子身边,语气温和地说:
“老爷子,你认错人了,他是男子,不是公主。”
唐家老爷子看着他,又看着简绥,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出不来了。
他看了许久,声音有些含糊,“认错了?”
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端起茶杯。
他不看简绥了,也不看凌瑄了,像是忘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唐钧回过神来,蹲在祖父身边,有些忧伤地看着他。
“祖父你怎么又认错人了,前几天还把我爹认成一位大人,要跟他吵架呢。”
唐老爷子看着他,笑了一下:
“嗯,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