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绥几口将饭扒完了，又将那碟酱菜也吃了，他不挑食，在边境的时候，什么没吃过，这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凌瑄不一样，他的胃口不好，不能吃这些不新鲜的东西。
他们在客栈大堂用晚膳本来就是为了听点这里的消息。
结果整座客栈冷冷清清的，除了他们这一桌和另外两桌外地人，再没有别的客人。
店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滴到账本上了。
凌瑄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这座县城里的人，连做生意都做得这样敷衍。
两个人上了楼，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整座县城都是黑沉沉的，只有凌瑄旁边那盏微弱的灯光，散发着热源。
门外传来敲门声，简绥起身去开门，接过食盒，没有多说，关上了门。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端出一碗鸡汤和一些饭菜。
鸡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红红的枸杞和几片黄芪，热气袅袅。
简绥将汤碗推到凌瑄面前，又将勺子摆好。
“阿瑄，喝点汤暖暖。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得补补。”
凌瑄闻着鸡汤的香味，也感觉饿了，接过鸡汤就喝了起来。
然后又开始吃饭。
吃饱喝足，凌瑄刚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消食，就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叩门声。
简绥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听风走了进来。
凌瑄见是听风，问：“有什么消息？”
听风走到桌前，行了一礼，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凌瑄心里。
周文，清平县知县，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九年。
占着这个位置，可一个县令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做，县衙的门敞着，看似光明，却无人敢靠近。
而且周文纵容手下人贪，他的师爷、书吏、衙役，从上到下，没有不贪的。
告状的，要先给衙役塞钱，才能进县衙的大门；进了门，要给书吏塞钱，案子才能递到知县案头；递上去了，还要给师爷塞钱，师爷才会在知县面前替你说好话。
一层一层地扒皮，扒到后来，原告都被扒光了，案子还没审。
这就是清平县衙的规矩。
凌瑄听着神色冷凝，指尖微微捏紧杯沿，“还有什么？”
听风顿了顿。“周文在清平县的这几年，赋税年年拖欠，朝廷催得紧了，他就让衙役下去收，衙役下去不是收税，是抢，抢粮食，抢家禽，抢值钱的东西，百姓不敢反抗，反抗了就被抓进大牢或是去服劳役，等老实了，再放出来。”
凌瑄沉默了片刻，问：“能知道他背后是谁吗？”
听风微微摇头，关于这一点的风声很多，却没有确切的消息。
凌瑄也不失望，
简绥见听风还在，便问：“还有呢？”
听风低着头，“进城时，城门口收了进城费。”
简绥的眉头蹙了一下，“多少？”
听风答：“一人三文钱，有马车还得加钱。”
简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当时凌瑄精神不济，他们着急进城，压根就没过多注意。
现在想来，难怪城里人那么少，那些铺面都半关着门，街上连狗叫声都没有。
三文钱，于他们而言不多，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怎么可能会舍得拿三文钱就为了进城。
进一趟城要收这么多钱，谁还来？
凌瑄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他想起今天那个饿得发疯，两次扑上来抢钱袋的孩子。
周文什么都不做，可他比什么都做的人更可恶。
不对，他肯定是做了什么，在这个位置上只做于他有利的事情。
县衙官员那么明目张胆的贪，或许对周文而言，那些人贪的那些只是蝇头小利。
一个县令在这个地方坐了九年，对治下百姓那么狠，难道他就不想升迁吗？
凌瑄想了想，心里冒出一个想法，他想起当初见过的那些知县，周文似乎是一个老头。
或许周文也不想升迁吧。
在这座县城里，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出去了，什么都不是。
等真正动不了了，一封折子就致仕。
让听风下去后，简绥将窗户关紧些，走回桌边，在凌瑄对面坐下。
凌瑄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太好，是被气的。
简绥起身给凌瑄倒了一杯温水，一边给凌瑄按着额头。
“阿瑄，你打算怎么做？”
凌瑄冷哼一声，“我才不找这清平县令，也不跟他周旋。”
那周文拖得起，清平县的百姓拖不起。
简绥点了点头。
凌瑄继续说：“暗中收集证据，他贪墨的，他手下人贪墨的，查完了，直接丢给周通羽。”
“问问他，是怎么做知府的，底下县令如此奴役百姓，他不知道？让他去处理，告诉他，我不管过程，就看他的处理结果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周通羽。”简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和周文都姓周。”
凌瑄看着他，“你也注意到了。”
府城到清平县，骑马一天的路程，他周通羽在府城坐了这些年，清平县的赋税年年拖欠，他就没有疑心过？
凌瑄端起那杯温水，抿了一口，放下。
“清平县县令出了问题，第一个该问责的是他。”
现在他把证据丢给周通羽，就看周通羽怎么反应。
“你觉得他们是同伙？”简绥问得直接。
凌瑄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周通羽都是失职，他难辞其咎。”
接下来几天，凌瑄的没出客栈。
将查证据的事交给简绥的人去查，只要拿到证据就行。
毕竟清平县令见过他。
而且听风也说了，他们一出现在大街上，就被人注意到了。
凌瑄不出门，只是想避开，不想打草惊蛇。
可简绥不乐意了，一直在这一个小房间里待着，不知道得多闷。
“阿瑄，这是你的地盘，只有别人避你锋芒的，怎么能让你避别人锋芒？”
凌瑄看着他那副不高兴的表情，伸手安抚。
“我知道，可我现在的身份是游学的学子，而且我只想快点把清平县的事情处理好，不想在这里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