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问他:“看什么?”
那孩子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从碗沿后面传出来,“吃完了,就没有了。”
以前也是这样,吃完了,就没了,他不敢吃完,可是饿,很饿,他忍不住。
听风可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见他喝粥的动作慢下来,就开始盘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
“花子。”小孩埋头舔着碗沿,随口回答。
名字都是别人嘴里的一个词,他应该就是叫花子。
“还想吃吗?你说实话就有。”听风看着他。
花子的目光追着小木桶,迫不及待地点头。
“想。”
花子怕这顿吃完了,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他想多吃一点,把这顿的饱记久一点。
听风又给他倒了半碗。
“你从哪个村子来的?”
“没村子。”花子继续埋头喝粥,又补了一句。
“我记事起就在县城里了,没村子。”
“那你住在哪里?”听风问。
“我没家,哪里都能住,县城外面的土地庙,那里能挡风。”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了一丝藏不住的满足。
土地庙屋顶破了几个洞,可有一面墙是完整的,靠着那面墙,风就吹不到背。
他在那里度过了很多个夜晚,但那个地方要抢,他经常抢不到。
听风蹙眉,“清平县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
“不知道,很多,他们都和我一样。”
花子看着木桶里最后一点粥,还是馋,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问完了吗?”
听风看着他,嗤笑一声,“你是忘了自己做了什么吗?”
花子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认真地想了想,他做了什么?
想抢钱,可他没抢到啊,这也算做了什么吗?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写满了茫然。
“我做了什么?”
听风被他这副表情气笑了。
他跟了世子这么多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抢钱抢得理直气壮,被抓了还一脸无辜。
“你还想抢我家公子。”
花子恍然,脸上的茫然一扫而空,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理直气壮地说:“我那不是没抢到吗?”
听风没有跟他废话,紧盯着花子问:“你是什么时候起了抢钱的心思的?”
花子的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可对上听风那张冷冷的脸,他又不太敢。
他咽了咽口水。“在街上的时候,两位公子一看就不是这清平县的人,穿得那么好,腰间还挂着荷包,肯定有钱。”
像他们这种人,看到有钱的外地人,都会留意的,不是只有他一个,还有别的人,只是他们都等他先动手而已。
那两个公子,一看就是外地人,穿着体面,气度不凡,身边只跟了一个随从,这样的人,他们抢了就跑,跑进巷子里,七拐八拐,料想这些外地人也追不上。
至于跑掉之后会不会被报复,那是以后的事,先填饱肚子再说,毕竟再怕也抵不住饥饿。
但花子没想到,他都没抢着就被抓了。
听风感觉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消息,干脆将花子手里的空碗抽走。
花子的手还保持着捧碗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愣了片刻,手指慢慢蜷起来,目光却还粘在那只小木桶上,桶底还剩一点粥底。
“吃饱了就带我去见见你们这些人的头目。”听风语气不容商量。
花子的肩膀缩了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敢看听风的眼睛。
“什么头目?没有头目。”
听风没有催他,站起身来,“走吧,带路。”
花子听得出,这不是商量。
他磨蹭着从地上站起来,低着头,往院门口走去。
听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不知道是不是吃饱了,花子的步子很快,像是急着要甩掉身后的人。
他时不时悄悄地转着眼珠子,用余光往后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
听风在他身后开口了,“你别想着跑,你也跑不掉。”
花子没有回头,咬着嘴唇,继续往前走。
他们又拐了几道弯,穿过了好几条巷子。
花子走进了一条窄巷,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往回走,“走错了,这边是死胡同。”
他没有等听风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听风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揪住了花子后颈的衣领。
花子被他揪得往踉跄了一步,脖子被衣领勒住,脸涨得黑红,也不敢挣扎,怕最后的衣服被弄坏。
听风低头看着他,“别带我绕圈子。”
花子不敢看他,过了片刻,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听风松开手,花子揉了揉被勒红的脖子,低着头,转过身,走进了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这一次他没有再绕。
他们走了很久,路越来越偏,两旁的房屋越来越旧,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大半,用茅草和破布补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花子在一处破败的大棚前停下来。
说是大棚,不过是用几根木桩撑着茅草顶,四面透风,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棚子不大,可里面挤着很多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蜷在角落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脏乱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还有某种属于人间底层的酸楚。
听风站在棚外,眯了眯眼,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那些缩在暗处的人感觉到他的目光,也在暗中观察着他。
听风抬脚走了过去。
……
客栈里,天色渐渐暗了。
凌瑄和简绥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几样菜,一碗清炒时蔬,一碟酱菜,一盘清蒸鱼,还有一碗蛋花汤。
菜不多,可每一样都做得敷衍。
凌瑄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桌。
那桌坐着三个人,穿着粗布衣裳,听音也是外地口音,说话又快又急,像是在抱怨什么生意不好做。
他们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说,可凌瑄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凌瑄收回目光,想要夹一块鱼,被简绥拦住了。
“阿瑄,不好吃,别吃了,等会我让人准备别的。”
这鱼不新鲜,还有一股土腥味。
凌瑄点点头,放下筷子,只喝了半碗蛋花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