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雨不比夏日的暴雨那般酣畅淋漓,也不比春雨那般缠绵温润,它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淅淅沥沥地敲在客栈的瓦檐上,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
凌瑄听着周知府的话,沉默着把手里那沓卷宗从头到尾翻完。
周知府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宁可安王像刚才那样拍桌子,也好过现在这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这种安静比暴怒更让人心里发毛,因为你不知道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到底是什么。
但令周知府意外,凌瑄声音很平静地说:
“行了,今天你带来的东西够多了,剩下的不是坐在这里能解决的。你回去拟折子,晚上送来我过目,周文那边看紧了,别让他在牢里出什么岔子,还有那些遭难和没住处户籍的百姓,现在天气渐冷,必须妥善安置。”
至于周知府的失职,到时候是降是留,朝廷只会定夺,鹭洲虽是他的封地,可他是没有任命官员的权利的。
周知府连忙躬身应道:“臣遵命,殿下请放宽心,臣这就回去办。”
他倒退着往门口走了几步,深深一揖,推门出去了。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凌瑄坐在原位没有动。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搁在那沓卷宗上。
简绥没有急着开口,走到桌前,拿起那盏凉透了的水,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轻轻搁在凌瑄手边。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凌瑄身旁坐下,坐得很近,膝盖贴着膝盖。
“还在想那些卷宗?”
凌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抬起头看了简绥一眼。
心里有点不安和犹豫。
简绥说:“你怕的不是周文,也不是鹭洲的事,而是担心京城。”
凌瑄点点头,
“崔元昌不是一个人,崔氏是世家,虽说崔元昌已经是旁支的旁支了,但他始终姓崔,而且崔氏对他也有帮扶,要不然他也不会擢升的那么快,双方的联系或许更深。
崔元昌现在是吏部左侍郎,吏部尚书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到时候吏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崔元昌是板上钉钉的第一人选,在这个时候崔氏是不会希望有人会拦了崔元昌的路的,毕竟只是岳父犯事,崔元昌究竟知不知情,还是有很大的操作空间的。”
简绥的目光沉了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周知府的折子有可能送不到御前,不对,不是有可能,是一定会被压下来。”
闻言凌瑄的眉蹙的更紧了。
他不喜欢京城。
简绥将凌瑄蹙起的眉抚平,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用力握了握。
“我去。”
凌瑄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你?”
简绥笑着看他:“对,我回京城一趟。”
“不行。”凌瑄下意识地摇头,
“这不关你的事,我没道理把你扯进这些争端中。”
简绥捏了捏他的手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从先帝到陛下想打压世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要给陛下递过去,而且,你也不能私自回京,只能由我去了。”
凌瑄想说什么,却被简绥最后一句话堵了个结实。
无诏不得回京。
按大荣的祖制,亲王就藩之后无诏不得离开封地,更不得擅入京城。
他当然可以上书请示,但以他的不受重视程度,上书也是翻不起多少水花的,或者同样被压下。
所以简绥说得对,只能他去。
凌瑄往后一靠,肩膀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蹚浑水?”
简绥露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京城在你嘴里怎么像个龙潭虎穴似的。好歹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我又不是去闯敌营。”
凌瑄见他没个正形,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将简绥那张逐渐凌厉起来的俊脸,扯得微微变形。
简绥还在说,只是声音含糊:“宫里还有我外祖母给我撑腰,你怕什么?”
他也不想离开阿瑄,不想离开他半步,可他同样不希望,凌瑄身在鹭洲,京城里还还有一个有权有势的不利因素。
崔元昌现在是吏部左侍郎,再上一步就是吏部尚书。
吏部管着天下所有官员的升迁,他要是真坐上了那个位子,往后他要在鹭洲给阿瑄使绊子,那是易如反掌的。
凌瑄松开手,现在也不是能犹豫的时候,他们的确需要一个更好的办法,而简绥提出的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他说:“好。”
简绥嘴角扬起,“我保证,到时候我给你写信,三天一封,让你知道京城那边的进展。”
凌瑄别过头去,但嘴角没忍住弯起,说道:
“你把事办好了就赶紧回来,别在京城磨蹭。”
简绥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像是被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他没忍住,探过身子在凌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怎么,还没走就舍不得了?”
凌瑄转回头,很坦然地看着简绥,“你是我的,我当然舍不得。”
简绥目光炯炯地看着凌瑄,每一次凌瑄直白的话都会让他心动,他喜欢,喜欢的要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凌瑄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让他隔着衣裳感受自己的心跳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凌瑄,他会很快回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瓦檐上残留的雨水偶尔滴落。
过了好一会儿,凌瑄松开简绥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沓周知府留下的卷宗,翻了两页,回过头来看着简绥。
他叮嘱道:
“你不能把这个案子办成派系之争,如果被陛下为了打压世家,拿去大做文章,朝中那些世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不是在查贪腐,这是在清剿,到时候世家抱团,反而不好收拾。”
简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份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
“你放心,我有分寸,这件事的由头是贪腐,不是派系。周文的罪名是铁板钉钉的,暗中的线拉出来,就是官官相护,陛下也不傻,他就算要借题发挥,那也是整顿吏治,不是打压世家。”
凌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凌瑄把卷宗一卷,“去隔壁,等着周知府的折子。”
天刚黑,周知府的折子送到了。
凌瑄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翻看。
简绥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补汤,时不时低头吹一口热气,送到凌瑄嘴边让他抿一口。
折子写得扎实。
周文侵吞官田、包庇黑户、收受贿赂、纵子行凶,每一条都有对应的证据简述和证人名字,没有一句虚言套语。
“周知府这笔杆子不错。”
凌瑄把折子合上,递给旁边等候的小吏,“拿回去给周大人,让他誊抄一遍,再加一封。”
小吏愣了一下,但他不敢多言,应下后就退下了。
一个时辰后,周知府亲自把两份折子送了过来。
凌瑄把两份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一字不差。
“明天一早就发出去。”他把折子交还给周知府。
“是。”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客栈门口就响起了马蹄声。
周知府派来的专差骑着一匹栗色快马,背上负着油布包裹的木匣,在晨雾中打马扬鞭,一路向北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在清平县城里炸开了锅。
安王殿下在清平县。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县城。
一时间,没了入城费的清平县街巷里热闹得像是炸了锅的油。
有人激动得奔走相告,说安王殿下来了,知府大人就是安王殿下让来的,周文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这个时候,凌瑄已经不在客栈了。
他的行辕在清晨的冷风中摆开,护卫们整齐列队,衣甲鲜明,腰悬长刀,神情肃杀。
凌瑄不再隐藏身份了,毕竟周知府在清平县这么大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不少的猜测了,干脆就不藏了。
他从客栈里走出来的时候,满街的百姓远远地站着,伸着脖子张望,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简绥跟在他身侧。
“走吧。”凌瑄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回家。”
家。
简绥被这个字砸得心口一热。
他嗯了一声,扶着凌瑄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之后,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外面的喧嚣和嘈杂都被隔在了厚重的帘子外面。
凌瑄一上车就把靠枕拽过来垫在简绥肩膀上,然后歪过头靠了上去。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清平县,沿着官道往府城的方向走。
初冬的田野空旷而萧瑟,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倒也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黄昏时分,车队抵达了府城的安王府。
府里的早早就得了消息,宋长史和方司马带着阖府上下列队在门口迎接,远远看见车队来了,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两人一起相携进府。
下人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但眼角的余光都忍不住往这位简公子身上瞟,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宋长史在鹭洲采买的下人。
这些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凌瑄,就更不认识简绥了。
见两人如此亲密,忍不住地想去打探,而跟着凌瑄从京城里出来的人,知道简绥的身份和脾气,怎么敢私下泄露出去。
书房里,凌瑄站在书桌前,朱笔在手上转了两圈又搁下了。
简绥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昨天决定的时候倒是坚定,还不停地说服阿瑄。
可现在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明天一早就走,快马加鞭地赶路也要半个月才能到京城,那些事情办下来,少说也要十天半月。
来回就是一个月,一个月见不到凌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简绥就觉得心里不痛快了。
一个月,三十天,三百多个时辰。
简绥在心里把这三个数字过了一遍,越算越不得劲。
“你站门口干什么?”凌瑄头也没回,但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进来。”
简绥走过去,没像平时那样在凌瑄旁边,而是直接站到了他身后,近得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
凌瑄觉得不对劲,刚要转身,就感觉到简绥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脸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像是被人拿笔在脸上描了一遍。
他对上简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简绥正盯着他看,一眨不眨地,表情倒是没什么异常。
“看什么?”凌瑄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墨吗?”
简绥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有。”
凌瑄皱了皱眉,刚要抬手去擦,简绥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了。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凌瑄的脸颊,指腹干燥温热,不轻不重地落在皮肤上。
凌瑄被他摸得愣了一下,张嘴刚说话。
简绥的手就已经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了耳后,指尖插入他的发间,拇指停在他的下颌线上,微微用了点力,就把凌瑄的脸往他那边带。
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上来。
简绥的动作很慢,慢到凌瑄有足够的时间偏头躲开,但他没有躲。
过了好一会儿,简绥才舍不得似的,退开了一点,额头抵着凌瑄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看着凌瑄的眼睛,理直气壮地宣布:“你脸上有墨,我替你擦了。”
“你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凌瑄抬手捏住了简绥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我看看,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偷偷练过。”
简绥大方展示,“看吧。”
吃完饭之后简绥的黏人程度有增无减。
凌瑄刚在书案前坐下,简绥就搬了把椅子过来,紧挨着他坐下,胳膊贴着胳膊,大腿贴着大腿,像是怕中间留条缝就会有人趁虚而入似的。
凌瑄偏头看了他一眼。
简绥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手里端着一杯水,姿态端庄,可椅子已经挪到了几乎跟凌瑄的椅子并成一张的地步。
“你那边不是有椅子吗?”凌瑄指了指书案对面。
“那边冷。”简绥面不改色地说,顺便把杯子递到凌瑄嘴边,“喝水。”
因为凌瑄鲜少喝茶,简绥也习惯了跟着温水。
凌瑄无奈,低头喝了一口,也由着他去了。
可册子看了不到半页,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了他的膝盖上。
凌瑄没搭理。
然后那只手安分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开始往上移,指腹隔着衣料在他腿上画圈,力道不轻不重,像猫踩奶一样。
“简绥。”凌瑄头也不抬。
“嗯?”
“把你的爪子拿开。”
“这不是爪子,”简绥认真地纠正他,“这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