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这些。
周知府还查到周文的另一处宅子。
那宅子不在清平县城里,在城外,五进的大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比他在府城的宅子还要气派。
那宅子里住着县令的母亲和一众儿孙,在里面生活奢靡,丫鬟、仆妇、厨子、花匠,一应俱全。
处理那些人时,周知府可谓是心力交瘁,老的小的一个个都蛮横无比,总嚷嚷着他们在京城当大官的孙婿/女婿/姐夫/妹夫。
但他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周文他都强硬地拿下了,这些人关几天饿几顿,再揍了几个年轻的能闹事的,也就老实了。
周知府把那些证据整理成册,厚厚的一摞,堆在桌子上。
他只希望做的这些能让安王满意,也尽量证明自己和周文不是一伙的。
两天后,周知府带着整理好的证据和卷宗去了客栈。
周知府站在客栈门口,他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里装着他这些天整理出来的所有案件。
听风从里面出来,侧身让开,朝他做一个请的动作。
“周大人请。”
周知府微微点头,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客栈。
客栈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护卫,没有客人。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混着檀香的气息。
他跟着听风上了楼,走到最里面一间房前。
听风叩了叩门,“殿下,周大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
周知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凌瑄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简绥坐在凌瑄旁边,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姿态随意,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凌瑄就没移开过。
周知府不敢多看,他还不知道安王身边的这位公子是什么身份,之前也写信回京探查过,只是这会儿还没回信。
他双手将木匣子奉上,声音里带着连日劳累的沙哑。
“殿下,臣已将周文墨案的相关案件及证据整理完毕,请殿下过目。”
简绥走过来,从周知府手里接过那只匣子,放在桌上打开,将里面的册子一本一本地取出来,按顺序摆好。
凌瑄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大人。”
周知府连忙应声,“臣在。”
“周文的事,确定全部查清了?”凌瑄声音不大,可周知府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回殿下,已全部查清。”
“讲。”凌瑄说。
周知府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天查到的东西,一桩一件,从头说起。
周文利用职务之便,在清平县经营了九年,把县衙当成自己的私产,把清平县的百姓当成奴役,所收受的贿赂全部都来源于商户和地主。
周知府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凌瑄一眼。
“关于田产,清平县去年上报的官田数目是三千四百亩,但下官派人按鱼鳞册一户一户对了过去,实际耕种的官田只剩不到两千亩。差的一千四百亩,全被当地五户地主分了,用的手段也简单,把官田的界碑半夜挪了,第二天就说那是他们的祖产。”
凌瑄眼皮都没抬,只问:“五户地主,跟周文什么关系?”
“周文的小儿子收了他们共计四千两银子的谢礼,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数目。”
周知府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供状,展开搁在凌瑄手边,
“这是其中一户地主管事的口供,他说每次送银子都是直接送到县城的一处外宅里,那管事的原话是,周公子收了银子没几日,官田的界碑就没人管了。”
凌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把供状翻了个面,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那五户地主的名字和各自侵占的田亩数,最下面一行小字备注:
五户共侵占官田一千四百二十余亩,涉及五百七十三人失地。
凌瑄抬起眼,目光从卷宗上方越过,盯住周知府的脸,
“说没地就没地了?这官当得可真好啊。”
周知府低着头,没敢接这个话茬,他手底下出了这个大篓子,也是在点他呢。
“接着说。”凌瑄生气地把供状拍在桌上。
“还有黑户。”
周知府从卷宗里又抽出一张,
“清平县在册的户籍人口是两万一千人,但据下官暗访,实际在清平县境内讨生活的人数不下两万八千人,那多出来的七八千人,全是自己主动丢了户籍的百姓。”
“丢了户籍?”凌瑄皱眉,“他们疯了?”
周知府叹了口气,“去当佃户或是长工,地主是要交人头税的,可若是没有户籍的黑户,地主不用替他们交税,不仅不交税,也不用给工钱,衙门的名册上查无此人,朝廷的赋税也摊不到他们头上。
地主为了省了钱,还游说让百姓来当黑户,失地和贫困,一天两顿稀饭就大把的人抢着来,哪还顾得上户籍不户籍。”
他说着,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下官的人去看了,那些黑户住在几根木头搭块草席的窝棚里,一家老小挤在一起,生了病没人管,死了就往山沟里一扔。他们没有户籍就不算清平县的人,死活都不算。”
凌瑄的手指攥紧了卷宗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那天想抢钱袋的小孩和听风说的棚子,现在想来,那些大概就是周知府口中这些不算人的人了。
“周文知道这事儿吗?”凌瑄问。
“不但知道,这就是他默许的。”周知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些地主每年要给孝敬银子,周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黑户越多,地主的便宜越大,周文收的银子也就越多,这一环扣一环的拿百姓来做生意。”
周知府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他心里也是气狠了,他做了这么多年知府,见过贪官,见过赃官,但像周文这样不做事还祸害百姓的官,他也是头一回看到。
凌瑄把手里的卷宗狠狠摔在了桌上,连带着那只木匣子都被震得移了位。
周文该死。
简绥连忙伸手按住了凌瑄攥得死紧的拳头。
“阿瑄,手松一松,攥这么紧,该疼的是你自己,就算要处理周文,也不能伤了自己。”
凌瑄没动。
简绥便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过了好一会儿,凌瑄的手指才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深深的红印子。
简绥低头看了一眼那印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轻轻揉捏着凌瑄的掌心。
“喝口水,顺顺气。”他侧过身,半边身子挡在凌瑄和周知府之间,替他隔出了一个喘息的空隙。
他说着也伸手去够桌上的卷宗,凌瑄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看。”凌瑄的声音还带着怒意,他不想让简绥看见那些糟心事。
简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坚持道:
“你的眼睛能看,我也能看。”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两息的工夫,最后还是凌瑄先松了手。
他偏过头去不看简绥翻卷宗的样子。
简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大的变化,直到翻到某一页中写满了女子姓名,手指顿了一下,停在其中一行“卒年十三”的字样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凌瑄,伸手拢了拢凌瑄散落在肩头的发丝,顺势捏了捏他的肩膀。
简绥的声音凌厉:“怪不得你气成这样,这哪里是当官,这是当了阎王。”
凌瑄被他捏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点,让简绥到旁边坐好,别挡他。
他闭了闭眼,胸膛里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再开口时,声音虽然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压不住的震怒了。
“周大人。”
周知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凌瑄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摞册子上。
“周文,你打算怎么处置?”
周知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凌瑄,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没想到安王会问他怎么处置周文,他以为安王会自己决定。
所以这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在问他?
周知府正襟危坐,斟酌着答道:
“按我朝律例,地方官员犯事,先由州府收押,同时将案情与证据呈报吏部与刑部,由两部会同审理定夺。鹭洲虽是殿下的封地,但封地内官员的任免和处置,按制仍需经过朝廷。下官的想法是,先将周文收监,同时上书陛下,将查实的罪证一并呈送。”
“什么时候上书?”
“今晚就拟折子,明日一早加急发出。”
凌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沉闷的声音就像是敲在周知府心脏上。
然后就听到了凌瑄冷淡的声音,“你那边该拟的那份折子,本王要过目。”
周知府愣了一下:“殿下要看折子?”
“怎么,不方便?”
“不不,殿下过目自然是应当的。”周知府连忙道。
凌瑄又看了他一眼。“周文背后的靠山,你知道吗?”
周知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安王会问这个,也一直在等安王问。
但是说的深,怕安王觉得他在攀咬;说的浅,又怕安王觉得他在隐瞒。
“回殿下,臣略知一二。”
周知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线还算稳,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他是鹭洲知府,周文是他手底下的县令,每年的考课评级都从他手里过,结果现在爆出这么大的案子,他就算没参与,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那就说说吧,”凌瑄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
能让周文的胆子养的那么肥,无论他身后是多大的官凌瑄都不会意外。
“回殿下,周文背后之人,姓崔,名元昌,是周文的女婿,如今官居吏部左侍郎,正三品。”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安王一眼,却发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文的女婿是三品京官?”凌瑄放下茶盏,这怎么可能。
周知府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抬手擦了擦:
“是,崔元昌当年娶周文之女时,只是个穷举子,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是周文资助的。后来他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一路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吏部考功司郎中,再到如今的吏部左侍郎,前后不过二十年。”
“二十年。”
凌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上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从七品编修到三品侍郎,他升得倒是不慢。”
再上一步可就是正二品的尚书位置了。
“殿下说得是,”周知府连忙接话,
“崔元昌此人,做官的手腕确实了得,但更多是因为崔氏,崔元昌早逝父亲是世家崔氏旁支的旁支,早年与寡母相依为命,后来中了进士,便有崔氏族人接触他了。
再后来他升了左侍郎,更是如虎添翼,吏部尚书年事已高,衙门里的大小事务,十之七八都由他做主。说句不该说的话,如今的吏部,他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简绥蹙眉,世家,他对世家向来没什么好感。
“周文的女婿坐到这个位置,”凌瑄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很。
“难怪他在清平县敢这么无法无天,天高皇帝远的,他女婿在吏部一手遮天,地方上谁敢动他?”
这话一出,周知府脸上的汗就更密了。
他听得出安王话里的意思,周文在清平县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鹭洲府的各级官员难道都瞎了?
别人不敢动周文,那他作为知府呢?他的那考评里,有没有替周文遮掩过什么?
周知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凌瑄一揖到底。
“殿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周文在清平县为恶多年,臣身为鹭洲知府,有失察之罪,臣不敢辩,今日殿下要问臣的罪,臣也无话可说。”
他承认,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周文手里不干净。
但地方官嘛,谁还没点灰色进项?
逢年过节收两笔商户的孝敬,断案时偏袒一下有银子的那一方,这种事在官场上不说稀松平常,但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他觉得周文顶多也就是这样了,贪点小财,占点便宜,看在崔元昌的面子上,回头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也就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文能官商勾结只手遮天,整个县衙沆瀣一气,查出来的东西罄竹难书。
每一条罪状单拎出来都够革职流放,合在一起,够周文死八回还有剩的。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他周知府的治下,他这个知府当的,说好听了是失察,说难听了,就是昏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