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叶猜到他的想法,冷笑出声:
“钟逸敏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起码新帝也不蠢,不会是因为这样的目的就让一位将领换边。”
咄鹿沉默了片刻,脸上那层温文的面具没有卸,但眼底的轻视已经消散了几分。
他不是听不进道理的人,素叶之前查过钟逸敏这个人,她掌握的信息比他更细更全。
她这样说,必然有她的理由。
但他心里始终横着一个坎,而且他之前也大概了解过她打的那些仗。
研究完之后给了钟逸敏的评价只有四个字:
善守不善攻。
一个善守的将领,守住她那一亩三分地没问题,但要说主动出击肃清草原上他们埋了多年的暗桩和据点,他可不信她有这个本事。
“你太高看她了,新帝把她放到北境,就算不是为了钟家军,撑死了就是加固防线,防着我们南下。”
素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他们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了。
无论钟逸敏是去守的还是去攻的,朔狄在大荣京城的棋局都已经走到了死胡同了,云羯不能入宫,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素叶不想跟他废话了,他们最重要的是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她站起身,走到咄鹿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身上那股冷冽的气势半分不输。
“不管你认不认可,她被大荣新帝放到北境去,要针对的就是我们在北境暗中的势力,这点你承不承认?”
咄鹿将刀横放在膝上,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牛皮绳,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
“素叶,你太紧张了,我们在北境那些点不是一天两天布下的,等她摸到边的时候,我们早就回草原了。”
素叶淡定地将手里的玉珠盘好,钟逸敏的事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咄鹿听不进去,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她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朔狄?”
咄鹿没有回答,他将横放在膝上的弯刀拿起来,指腹沿着刀鞘上的花纹慢慢滑过。
见咄鹿没说话,素叶接着说:“我们最好在钟逸敏离京之前就出发。”
咄鹿抬起头看她,微微诧异,他没想到素叶会如此坚决防备钟逸敏:
“在钟逸敏离京之前?”
“对,她现在还在京城,新帝的旨意刚下来,她从接旨到整装,还要调整军队出发,怎么也要三五天。如果我们现在就跟大荣鸿胪寺提请启程,车队准备怎么也要两三天,这样我们就能赶在她动身之前出发。”
咄鹿站起来,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心里在飞快地权衡利弊,素叶的提议不是没有道理。
但还是说:“就算我们现在就提前启程,我们的车队也不可能比钟逸敏的急行军快。”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素叶,
“她是去赴任的将领,钟家军在西境不需要她亲自回去指挥,从京城随身带一队轻骑,快马加鞭的话从京城到北境用不了十天,我们的车队有一百多号人,怎么赶也赶不过她。”
素叶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赶不过她也得赶。”
咄鹿看着素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那就这样,明天让随行的礼官去鸿胪寺提请启程。”
素叶点头,又低声说一句,“之前接触过的一些人也安排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在京城留了那么久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的。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声。
没过几天,一个凛冽的冬日早晨。
北风从城外的旷野上刮过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简绥站在城墙上,眼睛被风吹的微微眯起。
身边的城墙上站了不少人,钟逸敏在武将圈子里声望不低,加上她父亲的渊源,今天来送她的人比简绥预想的要多。
钟逸敏骑在一匹深栗色的战马上,马身高大,四蹄稳健,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军马。
她穿了一身墨蓝色的武官常服,外罩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头发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用一根银簪别住,被风吹得在背后猎猎飞扬。
她跟来送的官员们一一拱手作别,声音被风刮散了大半,但语气里那股子飒爽利落劲儿一点没少。
简绥站在简善旁边没有凑上去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
等钟逸敏跟最后一个兵部官员说完话,调转马头准备出发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那些送行的旗帜和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简绥身上。
她微微眯了眯眼,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简绥站在城墙上对她遥遥抱了抱拳。
钟逸敏回想起简绥对北境的担忧和给出的名单,没有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栗色战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大步,带着身后那队轻骑卷起一阵烟尘,沿着官道往北而去。
跟在钟逸敏队伍后面的,还有两拨人。
一拨是朔狄使团的车队,长长的一串马车在晨光里排成了一条蜿蜒的线,马车上插着朔狄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咄鹿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神色从容,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另一拨是鸿胪寺派出的两位官员,他们的任务是随队伍到达北境之后,协助钟逸敏实地调整互市的具体细则。
简绥看着那两支队伍在官道上渐渐走远,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只是没想到朔狄这些人突然就说要回程,皇帝就干脆让即将前往北境钟逸敏,一路护送朔狄的队伍到北境。
这倒是方便了钟逸敏一直盯着朔狄那些人。
他在城墙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被远处灰黄色的天际线吞没,才转身下了城墙。
简善在城门口等他,见他下来也不多话,两人一起骑马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
又过了两天,朝廷对周文案的判决下来了。
判决是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之后联名上的折子,经内阁,皇帝御批,程序走也算快,毕竟证据确凿,加上皇帝重视,每一道都派人盯着。
简绥得知判决结果的时候正在府里对着第二批书箱的清单逐项核对,他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内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核对书箱清单。
周文本人,贪赃枉法、侵吞官田、包庇商户、纵子行凶,数罪并罚,处以斩监候,秋后处决。
家产全部查抄充公,妻儿流放三千里,发往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得回籍。
周文之子强抢民女、逼死人命,处以绞监候。
吏部侍郎崔元昌,包庇亲属贪腐、私压地方密折,革职查办。
鹭洲知府周通羽,对治下县令贪腐失于觉察,虽查案有功,但失察之责不可免,降两级调任西南边陲,不再留任鹭洲。
简绥把判决文书从头到尾看完,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提笔给凌瑄写信,把这些事简明扼要地写了一遍。
写完这些,他就换了支小号的笔,笔锋一转,字迹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然后开始写正事,甜言蜜语写了一大堆,然后才问凌瑄:
“阿瑄可有想我,我觉着,你肯定是想我的,因我心中无时不念着你,便觉你亦无时不念着我。
两处沉吟,一般心曲,此念方生,彼情遥应,恰似月映千江,山海无阻。”
简绥把这一段写完,自己低头看了一遍,忍不住扬起嘴角。
但他还是没改,还在心里想着凌瑄看到这里的时候会有什么表情。
或许还会说他脸皮厚,如果他在可能还会捏他的脸。
写完最后一个字,封了火漆,交给随从安排人连夜送出去。
看着随从捧着信出了门,简绥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气,开始盘算自己回鹭洲的日子。
吏部那边还需要盯几天,还有给凌瑄准备的京城特产。
等这些事都了了,他就可以启程。
他在心里把行程排了一遍,三天后出发,快马加鞭半个月到鹭洲。
算下来,再过十来天就能见到凌瑄了。
这个天数一出来,他整个人都坐不住了,恨不得明天就把书局的门板拆了把书搬空,后天就翻身上马。
启程前的一天,简绥一早就递了牌子进宫,在寿康宫里陪了太皇太后一天。
从寿康宫出来之后,简绥没有直接出宫,而是转道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说他来了,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进来。”
简绥进去行过礼,不等皇帝问他来做什么,先笑着说了句:
“我明天回鹭洲,走之前来看一眼表哥。”
皇帝这才从折子里抬起头来,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目光里的那层倦意稍微褪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简绥一眼,语气也随意了些:
“看朕是假,有话说才是真吧。”
简绥也不客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确实有件事,鹭洲知府的缺,表哥可有考虑的人选了?”
皇帝挑眉:“怎么,你对吏部的人事安排也有兴趣了?是不是还想再被御史弹劾一次?”
“弹劾我是不怕的,反正我爹会骂回去。但鹭洲不一样,阿瑄在那儿,事情铺了一大摊子,朝廷要是给他派个不靠谱的知府过去,他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有人扯他后腿,这事儿换谁谁都不舒服。”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考虑一个他也在犹豫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鹭洲知府的候选名单吏部递上来了,名单里有三个人,你可要看?”
简绥略微思索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皇帝,摇头。
“我不替阿瑄挑人,只是鹭洲的情况表哥也清楚,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在地方上实实在在办事的人,毕竟清平县的百姓受了不少苦。”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简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以他对这位表哥的了解,对方一定会把他的话放在考量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镇国公府门口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了。
这次回鹭洲的阵仗比他回来时大了不少,回来的时候是轻骑简从,回去的时候多了各种他想给凌瑄带的东西,零零碎碎装了五六车。
随行的人除了护卫,也比来时多了几个,都是开书局所需要的匠人,能找的他都找了。
京城北门外的十里长亭,简善背着手站在亭子里,身后只带了两个随从。
晨雾还没散尽,远山的轮廓被雾气晕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
简绥见他爹站在亭子里,翻身下了马,走过去叫了声,“爹。”
简善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路上当心,到了写封信回来。”
简绥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简善看着远去的身影,不由感叹,儿大不由爷。
然后甩了甩袖子,打道回府了。
在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跨进门槛。
他打算去书房,路过前院的时候余光扫到管家正指挥几个下人抬箱子往偏院走。
那箱子大大小小有七八个,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窖那边搬出来的。
简善脚步没停,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仆役怀里抱着的酒坛上。
圆肚短颈的酒坛子,坛口封着红泥,泥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签条,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字,汾酒,十五年陈。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站住。”
他叫住了那个下人,大踏步走过去,盯着那坛酒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看向旁边的管家。
“这坛酒,从哪里搬出来的?”
管家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国公爷,是世子今早出发之前让人从酒窖里搬出来的,这些都是还没来得及装完的,世子说留几坛给您,剩下的全带走。”
“全带走?”简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忽然拔高,“他带走了多少?”
管家战战兢兢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一车,汾酒、竹叶青、还有那几坛花雕,都……”
简善额头青筋跳了跳,之前就趁他不在,掏了他的好酒,现在直接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掏空了他的酒窖。
臭小子回家就是来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