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绥拿撬棍撬开最上面一只木箱的封条，凌瑄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册。
“这些今天能全部上架吗？”凌瑄问听风。
“回殿下，可以的。”
听风回答得干脆利落，“书架已经留好了位置，按分类放就行，三楼的空书架正好放这批书，今天晚饭前就能全部摆完。”
凌瑄点了点头，又跟简绥一起在一楼里慢慢走了一圈。
没多久，他就听到一阵喧闹声从大门处传来。
凌瑄转过头，透过一楼的大窗，就看到一队十五六岁的年轻学子鱼贯而入，约莫十来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石青色院服的学子。
听风想出去，被凌瑄制止了。
为首的学子脊背挺的笔直，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生怕自己带错了队形。
然而这股绷了半天的端庄劲，在看见书馆前庭中央那十八箱书时彻底绷不住了。
“真的又来了这么多书！”走在最边上的一个学子率先破了功，他伸着脖子往书箱那边张望，脚步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差点撞到前面人的后背。
“十八箱，我数了。”旁边一个高高瘦瘦的学子，目光飞速地扫过书箱上贴的标签，嘴里已经念出了声，
“还有西域杂书？西域的，上次我在书铺里见到一本西域游记，要五两银子，我没舍得买，这里居然有。”
五两啊，正经的经史子集都不用五两银子一本，一本游记就要五两，相当于他两个月的月钱了，家里不怎么缺钱他也舍不得。
另一个穿灰布夹袄的学子也凑过来，踮起脚尖往箱子里瞄了一眼，虽然箱盖还没开，但他已经像是透过木板看到了里面的书籍，
“在哪？回头来看的人肯定多，我等会儿得先记下它们摆放的位置。”
“我看到了是那边。”
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书箱转，全然忘了山长出门前的千叮万嘱。
一个穿着湖蓝色棉袍的学子绕到书箱另一侧，弯下腰凑近了看标签上的小字，看着看着忽然倒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拽旁边同伴的袖子：
“这里还有全套的本朝地方志，上次书院文会，学兄们翻了三天的县志都没翻到的地志，这里有全套的！”
“地方志也就罢了。”站在最前面一直没有说话的领头学子终于开了口，
“你们看清楚，这里的四大箱都是皇家书局的藏书，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书，殿下把京城的书都搬到鹭洲来了，咱们以后想看什么，不用托人去京城找，也不用花钱去买，直接来这里就行了。”
他说完这番话，学子们忽然安静了一瞬，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照不宣。
高瘦学子抢先开了口：“以后下学了就来这儿，咱们就占靠窗那张长桌。”
“你倒是会挑，那张桌子光线最好。”
“我先说的，先到先得。”
“你又不是来吃饭的，占什么座。”
眼看着新一轮的拌嘴又要开始，领头学子忽然清了清嗓子，加重了语气：
“行了行了，别吵了，别忘了我们是来干活的——咦？”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越过成堆的书箱，终于落在了书馆一楼靠窗的位置。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大氅，身姿笔挺如松，侧脸的线条在窗光的勾勒下利落而分明，手里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他们身上。
另一个穿了件藏蓝色的长袍，外罩灰鼠领短袄，姿态随意地靠在书架旁，同样是在打量着他们。
两人的距离很近，午后的阳光从落地大窗倾泻进来，把两个人笼在同一片金色的光晕里，书架书籍全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安安静静的画。
学子们呆愣了一瞬，瞬间自动排成两列，动作不算整齐，但自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这时听风也出去了，提醒了学子们凌瑄和简绥的身份。
一个学子忽然瞪大了眼睛，猛地扯住旁边同伴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激动：
“安王殿下！是安王殿下！建造这座书馆的殿下就站在我们面前。”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学子们顿时骚动起来，皆目光炯炯地看着凌瑄。
刚才他们光顾着看书箱和拌嘴，没看到人，此刻被这一声提醒，才真正意识到站在窗边那个穿玄色大氅的人是谁。
那个刚到鹭洲就办了清平县贪腐案拿下了周文父子的安王，还建一座人人可进的书馆的安王。
是能体恤百姓，真正能为百姓出头的安王。
领头的学子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没忍住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然后回头走到凌瑄和简绥面前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开口时声音清朗，但耳根微微泛红，显然是因刚刚的失礼而窘迫。
“殿下，简世子，学生们是鹭洲书院的山长派来摆书的。”
凌瑄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容温和，微微点头。
摆书需要识字的人，书院的学生正好合适，让他们提前熟悉书目，回去之后自然会把书馆的消息带回书院，比贴告示更管用。
他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偏头看了简绥一眼。
简绥正靠在书架旁，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冲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凌瑄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地领头学子说了几句叮嘱的话。
那学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分配活计。
那群学子们给凌瑄行了一礼后，纷纷开始把箱子里的书搬到三楼，然后开始摆放书籍。
他们在凌瑄跟前还有几分正经，一旦离开凌瑄的视线后就立刻喧闹起来，像一群叽叽喳喳抢食的麻雀，虽然吵，却并不让人生厌。
凌瑄看着这群年轻人毫无顾忌地拌嘴，忽然想起上辈子读书的时候，上学有同伴还是很快乐的，只要不考试。
学子们闹了几句，领头学子大概觉得自己带来的人实在太不像话，远远地传来一句：
“行了行了，再闹殿下该觉得我们书院的学子没有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