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绥还是没有回来。
一天傍晚,凌瑄刚用完晚膳,正端着药碗准备喝药。
这几日他咳得比前些时候厉害,每逢黄昏便尤其重,他皱着眉,将碗沿凑到唇边,还没来得及抿上一口,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听风和令雨一前一后跨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是凌瑄从未见过的紧绷。
不等他们开口吩咐,身后便涌进来几个亲兵,二话不说开始收拾屋里的东西。
凌瑄将药碗搁回案上,抬眼看向听风和令雨,问:
“怎么了?”
听风和令雨行了一礼,终究还是听风上前一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那种压在嗓子眼里的紧迫感还是藏不住:
“殿下,我们要离开了,尽快离开。”
凌瑄没有动,咳嗽声从喉间涌出,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亲兵,眉头微微蹙起。
好一会儿,他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听风犹豫了一下。
令雨在身后几不可察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这一举动没能逃过凌瑄的眼睛。
“城内有变,”听风斟酌着措辞,“我们没有把握再安全待下去了。”
凌瑄微微皱了眉,依旧端坐未动:“什么变?”
听风和令雨对视了一眼。他们不敢对凌瑄动手,更不敢强硬地把人架走。
世子临走前交代得明明白白,要他们护殿下周全。
可凌瑄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怎么好,所以哪怕再着急,他们也不敢用强的。
听风咬了咬牙,还是说了:
“探子来报,城外三十里外的山坳处,有军队埋伏,很可能是朔狄的人,规模不会小,他们很可能是想趁夜攻城。”
凌瑄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声音还带着嘶哑:“所以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殿下!”
听风声音急切,“世子不在,城中兵马不足,我们已经派人飞马去通知最近的驻军了,可朔狄这次来势汹汹,我们担心他们还有后手,眼下城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眼中满是焦灼和恳求。
令雨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嘴唇紧抿。
凌瑄沉默了片刻,屋里只有匆忙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他说:“不用收拾了,我不会离开。”
“殿下!”听风和令雨几乎是同时喊出。
福安一直站在角落里,把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听到凌瑄说出不会离开时,他忍不住快步走上前:“殿下,您就听听风统领他们吧。”
凌瑄转过头来,看向了他。
他的身体他最清楚,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既然命不久矣,与其在逃亡的路上多苟延残喘几天,还不如用这最后的时间做些事。
哪怕只是拖延一炷香的功夫,哪怕只是让这座城里多活下来一个人。
凌瑄开口:“福安,你离开吧。”
福安还年轻,他还有很长的未来,没必要与他一起走向末路。
福安立刻闭上嘴巴,他想劝凌瑄走,凌瑄反倒让他走。
不,他不走。
他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哆嗦着,话却说的清晰:“殿下,我不走。”
凌瑄看着他,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他不擅长说服别人,就像别人也说服不了他一样,看着福安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个亲兵,附在听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听风的脸上露出疑惑之色,随即平静下来。
凌瑄没有漏掉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什么事?”他问。
听风垂下眼帘,抱拳道:
“殿下,外面车马已经备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什么事?”凌瑄语气很平静,但话音未落便剧烈地咳了起来,整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案,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那咳嗽声又深又闷,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搅一遍,福安慌忙上前扶他,被凌瑄抬手挡开了。
听风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再不敢隐瞒,实话实说:
“殿下息怒,方才探子来报,有人暗中带了几个亲信,往城门方向去了。”
凌瑄咳声渐歇,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因为剧烈的咳嗽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他扶着桌沿,气还没喘匀,脑中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城外三十里,是朔狄的伏兵,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暗中前往城门。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像是巧合。
他再开口时声音极其沙哑:“听风,备车,我们也去城门那边。”
听风抬头:“殿下!城门如今情势不明。”
“万一真的是朔狄攻城,”凌瑄打断了他,“你让我躲,能躲到哪里去?”
听风无法反驳,他忽然明白了,这位六殿下,和他们的世子一样,骨子里都很强硬倔强。
“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出发。”凌瑄说完,便将所有人赶出了房间。
门合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简绥的房间。
他想在离开这间屋子之前,再多待一会儿。
凌瑄慢慢地环顾着这间屋子,然后忽然顿住了。
床脚边有一只半开的箱笼,大概是方才亲兵收拾东西时翻了一半又被叫停,里面的东西从箱口散落出来,有一件红色的衣袍半截搭在箱子外头。
凌瑄走过去,将那件红衣从箱笼里抽了出来。
他看着应该是简绥以前的衣服,不过倒是少见简绥穿红衣。
他捧着那件红衣,忽然弯起嘴角。
凌瑄出门的时候,裹着一件厚实的斗篷,整个人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安静的眼睛。
听风和令雨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他们已经决定好了,无论发生什么,誓死保护殿下。
马车停在巷子里,福安半扶着凌瑄踩上小凳上车,坐定之后又把斗篷拢了拢。
夜风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激得他喉间一阵发痒,他偏过头,低低地咳了几声,又很快地压了下去。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行。
车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池。
马车在距离城门还有百步之遥的一条暗巷里停了下来。
凌瑄没有下车,只是将车帘掀开一道缝,远远地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城门口火把通明,却看不见本该值守的守城兵士在城墙上巡逻的剪影,反倒是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影影绰绰地站了不少人。
“殿下,”听风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道,“前面不太对劲。”
凌瑄自然也看到了,他放下车帘,风吹的他有些呼吸不畅,稍稍平复后,低声道:
“先悄悄去看看,什么情况。”
听风领命而去,身形无声无息地溶进了夜色中,不过片刻便折了回来,脸色铁青:
“殿下,有人把控了城门,现在守在城门口的全是生面孔,他们似乎另有效忠。”
凌瑄微微蹙眉:“是谁在领头?”
听风压低声音,神情复杂,“是邓川邓大人。”
邓川。
凌瑄在脑中搜刮着这个名字,他似乎听简绥说过,军队里全是兵油子和刺头,也还好文官那边有个斯文的,没让他操心城里的事。
据说这邓川说话慢条斯理,待人接物八面玲珑,在城中风评不差。
按理说,一个文官,本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城门。
凌瑄想了想又问:“我们的人都在吗?”
听风点头:“都在。”
凌瑄将斗篷裹得更紧了些,用手掩住口鼻闷闷地咳了两声,待气息稍稍平复,才低声道:
“留一半人在暗处候命,你挑几个最得力的随我过去,剩下的人藏在暗处,若听到刀剑声响,不必等号令,立刻冲进来。”
听风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劝阻,凌瑄已经推开了车门,踩着踏脚凳下了车。
福安想要跟上去,被凌瑄一个眼神按住了。
“你留在车上。”凌瑄说,语气不容置疑。
城门前的空地上火把猎猎,将每一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明暗交错。
那些占据了城门的士兵见到有外人靠近,齐刷刷地警觉起来,数道目光如刀一般落在凌瑄身上。
然后邓川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须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依旧是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样。
在通明的火光中,他从容不迫地往前走了两步。
可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孔时,他气息微松,脸上的警觉如潮水般退去,随即又迅速被一副温和得体的微笑所覆盖。
“六殿下?”邓川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
“这大半夜的,六殿下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凌瑄抬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火把的光芒中清亮得惊人。
“那邓大人呢?”
邓川的目光在凌瑄身后飞快地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听风和令雨,还有几个随从,都按剑而立,面色冷峻,再往后看,便没有更多的人了。
寥寥数人,便敢走到已经被他掌控的城门来。
邓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提了提。
这位六殿下,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声,又拿不出证据,仗着皇子身份想来压人。
到底是久居深宫的年轻人,不知道外面的天高地厚。
邓川侧过头,与身边的亲信对视了一眼。
但就在那一眼之后,邓川身后那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骤然拔刀,朝凌瑄扑了过来。
听风和令雨他们也立刻拔刀,将凌瑄护在中间。
刀刃破空的声音还未消散,暗巷深处便炸开了一片更为密集的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靴声整齐划一,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啸响。
他们的人数远超邓川在城门口布置的人手,甲胄上还带着简绥麾下亲兵的徽记,火把的光芒映上去,冷光粼粼。
转瞬之间,局势颠倒。
邓川的人被围在了中间。
邓川身边除了亲信之外,剩下都是听令行事的普通士兵,他们见是简绥麾下亲兵精锐。
刀剑相击的声音刚响了几下便稀落下去,没有人敢再动。他们握刀的手在发抖,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目光惶恐地在凌瑄他们和自家上司之间来回游移。
凌瑄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往后退过一步。
他在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涌上来时偏过头去,闷闷地咳了几声,肩膀微微发颤。
他看着被亲兵按住了肩膀的邓川,努力保持呼吸平畅:
“邓大人,你想为朔狄军队开城门?”
邓川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冷笑,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疯狂和轻蔑。
眼神锐利,撕开了一层温良恭俭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狰狞的脸。
“六殿下,”邓川唇角挂着讥诮的笑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淬了毒的针,
“你以为你赢了吗?大军半夜就会攻城,主力铁骑正在往这边赶,这城里就剩下你们这些虾兵蟹将,挡得住吗?”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精锐亲兵,嗤笑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凌瑄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他才是那个胜券在握的人。
凌瑄不等他继续往下说,他便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便抽出了身旁士兵腰间的佩剑 用尽全身力气朝邓川的脖子劈了下去。
动作太突然了,没有人想到这个病弱皇子会突然拔剑。
连邓川还没反应过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道寒光闪过,颈侧便是一凉。
可凌瑄实在没有力气,剑刃只划开了邓川颈侧的皮肤,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剑便从手上滑脱出去。
凌瑄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膝弯一软,被听风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殿下。”
令雨的动作比也很快。
凌瑄的剑刚脱手,令雨的剑已经出了鞘,剑尖抵在邓川的喉结下方。
凌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间翻涌的痒意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把那阵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咳嗽生生压了下去。
“动手。”
邓川脸上那个讥诮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中还残留着方才那股不可一世的狂妄。
令雨的剑就捅了进去。
一剑对穿。
剑尖从邓川的后背透出来,温热的血在石板地上溅开一片暗色的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窟窿,然后仰面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城门前的空地上陷入了一瞬的死寂。
寒风掠过,凌瑄下意识地裹紧了斗篷,身子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发着抖,但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城门兵马不足,朔狄半夜突袭,城会破。
一旦城破,那还在外面的简绥就是腹背受敌。
必须有人去告诉他,后方失守了,告诉他不要回城,无论如何都不要回来。
凌瑄这会是强行撑着一口气,端起一杯热浓茶喝了一口,顺着喉咙灌进去,暂时驱散了一些盘踞在胸腔里的寒意,也让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痒意被压下去了一些。
听风和令雨已经在城门口忙了有一会儿了。
邓川的尸体被拖到了一边,那些被邓川带来的城防营士兵在被缴了械之后,大部分人都是懵的
他们只当是听从上司调遣,也是刚刚才知道,他们的上官居然投敌了。
听风没有过多追究他们,只是把能用的兵力重新编排了一下,将城门上下的防务粗略地梳理了一遍。
“殿下。”听风快步走回来。
“城门这边暂时稳住了,但兵马实在不足,属下估算了一下,能战者不过数百。”
“听风。”凌瑄打断了他。
听风看着凌瑄。
“你离开吧。”凌瑄说。
听风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抱拳单膝跪地:
“殿下!属下奉世子之命护卫殿下周全,绝不擅离职守。”
听风不仅从小就跟着简绥,还跟着简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年,对简绥忠心耿耿。
简绥给他的命令是保护凌瑄,那他就死也不会离开凌瑄半步。
“如果你不去,简绥直接就在危险中。”
听风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迟疑,他也明白现在的情况,而且简绥现在哪里只有他和令雨知道,不是他,就是令雨,但令雨武功比他高,最好是留下来保护殿下。
凌瑄没有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
“你去告诉他,”他的声音更哑了,“就说我殉城了,别回来找我。”
听风抬起头,眼眶通红。
“殿下。”
凌瑄止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如果告诉简绥,他在安全的地方活着,到时候被简绥发现他人不在,听风就定会被简绥责怪,他不想连累任何人。
“就这么说吧。”
凌瑄把斗篷裹紧,微微闭上眼睛,他没什么力气了。
轻轻地说:“去吧,趁现在还能出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听风咬了咬牙,对凌瑄抱拳一礼,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可是朔狄军队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得多。
几乎就是听风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大地便开始震颤。
城墙上的哨兵最先看到了那片从夜色中涌出来铺天盖地的火光。
“敌袭——”
沉重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将整座城池从沉睡中彻底惊醒。
城墙上所有的火把都被点燃了,守城兵士们手忙脚乱地冲上城垛,借着火光往外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朔狄的军队黑压压地铺满了城外,步兵扛着云梯,而最让人胆寒的,是那一根被数十人合力抬着,前端包了铁皮的攻城柱。
朔狄主将策马立在阵前,眯着眼睛望向紧闭的城门。
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严阵以待,城门纹丝未动。
他的脸色沉了沉,知道安插在城中的暗桩多半是失败了。
但他并没有太多遗憾,他手头的兵力是守军的数倍,今夜这城门,无论如何也能攻开。
他抬起手,干脆利落地往下一劈。
“攻城——”
城内靠近城墙的民居里,惊惶像潮水一般在街巷间迅速蔓延开来。
凌瑄听见了身后的骚动,他转身扶着垛口往下看了一眼,看到那些瑟缩在街角的百姓。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令雨说:
“派人下去,把百姓往城南疏散,告诉他们不要乱,不要挤,往南门走,南门暂时还是安全的。”
他现在没什么力气,说话都很慢,声音也很轻,但令雨还是听清楚了。
凌瑄一直在城门守着,不为别的,有他在,令雨和简绥留下保护他的那些亲兵就会守在这道城墙上。
而只要这些精锐还在,守城的普通兵士就能找到一点继续扛下去的勇气。
一天一夜。
朔狄人退了又上,上了又退,每一次冲击都让城墙上的守军折损。
到后来,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伤员被抬下去,轻伤的又爬上来,没有人再计数这是第几波进攻,只是机械地砍杀、推梯、补位。
城门已经微微变形,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板往里凹陷几分,守军用沙袋和碎石勉强填补着缺口,可谁都知道,这城门撑不了多久了。
凌瑄是在天色再次泛白的时候咳第一口血的。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上也没有半分血色。
昨天晚上没有喝药,又熬了一整夜,在寒风中寸步未离,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到傍晚时分,凌瑄半躺在椅子里,他又咳了两回血,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剧烈,猩红的液体溅在红色的衣袍上。
很快就和袍子本身的颜色融在了一起,看不分明。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袍子的袖口,这是简绥的衣服,脑海里浮现简绥的样子。
在宫里爬他窗户的样子,时不时地找他,偷偷地用他的方式对他好。
就是这么一个莽莽撞撞的少年,他的爱意从来不加掩饰,像一团野火,炽热滚烫。
他如何不动容,他怎会……不心动。
只可惜了。
凌瑄眼睛滑落一滴清泪。
真可惜,如果有来生就好了,他会愿意的。
城墙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凌瑄费力地睁开眼,突然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突然落在他的眼睛上,喉间涌上一股温热的腥甜。
远处的天边,残阳如血。
隐约间传来一句吼声:“是谁下令守城的,杀了,挂城门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