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平稳地切入超空间航道,舷窗外扭曲的光流取代了熟悉的塔兰星空。
舱内静得只剩下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但这寂静并不让人安宁,因为这里充斥着Alpha的气息。
至少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雪狼亲卫肃立在舱室各处,他们每个人都像一柄出鞘的刀。
哪怕刻意收敛,那种战场淬炼出的铁血气与雪狼族特有的、冷冽如冰原的信息素,依然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舒玉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他是这里唯一的Omega。
即便提前注射了长效抑制剂,即便受过特殊训练能控制信息素逸散,但生理本能的反应无法完全抹除。
心跳比平时快了三成,血液循环加速,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下微微发烫。
他能感觉到每一道扫过自己的视线——审视的、估量的、冷漠的,或许还有掩藏在纪律之下、属于Alpha对陌生Omega本能的好奇与探究。
他从未置身于如此高浓度、且充满攻击性Alpha气息的密闭空间。
这感觉像独自站在狼群中央,虽然狼群被驯化,獠牙却从未消失。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舱室深处的主位。
白晨坐在那里,依旧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
黑色军服严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交叠的长腿透着松弛下的力量感。
他像是完全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又像是这方空间的绝对中心。
头顶冷白的光线落在他深刻的眉骨与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没有温度、也无法撼动的神像。
舒玉静静地看着他。
心跳依然很快,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走到这一步,并非全因族老愚蠢的提议,也非父亲的无奈妥协。
——这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或者说,是他精心计算后,唯一可行的路。
过去两年,塔兰的困境日益深重。
星际网络被切断,贸易航线封锁,核心能源被监控输出,年轻一代看不到未来。
联姻,是古老却有效的外交手段。
族内不是没有讨论过将他嫁往其他星族,换取援助或斡旋空间。
但,放眼整个星际联盟,谁敢明着与白晨作对,娶他这位“叛党遗族”的继承人?
即便有胆大者觊觎花豹族最后的筹码或他的容貌,谁又有能力、有资格,去求那位以铁血冷酷闻名的雪狼军长,对塔兰网开一面?
没有。
只有最强者本身,才有打破规则的可能。
与其被动等待不知是何用心的Alpha求娶,或是在塔兰内部联姻、继续在慢性死亡中腐朽,不如……
不如主动踏入最危险的巢穴。
成为这头最强雪狼的猎物,再从猎手的手中,搏一线生机。
这念头疯狂,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
他不动声色地,在族内散播“唯有联姻或许能换取白晨稍许宽恕”的流言,默许甚至引导了某些族老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父亲激烈的反对在他预料之中,而他最终“被迫”同意的姿态,也能最大程度降低白晨的戒心。
一个被家族牺牲、无奈献上的美丽Omega,总比一个心怀叵测、主动接近的阴谋家,看起来无害得多。
只是,当真正面对白晨时,舒玉才切实体会到那份差距。
不仅仅是武力与权势,更是那种历经尸山血海、执掌生杀予夺后淬炼出的、近乎非人的压迫感。
他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而自己……
舒玉睫羽微垂。
而自己,必须想办法靠近他,温暖他,或者……找到他的裂缝。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
主位上,白晨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暗红色的瞳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他。
那目光没有任何初醒的朦胧,清明、锐利、冰冷,像手术刀般瞬间剖开空间,直直刺来。
舒玉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被猛兽锁定的、毛骨悚然的错觉。
但他强压住了后退的本能,站在原地,任由那目光审视,只是指尖掐得更深了些。
白晨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秒令人窒息的静默后,他动了动唇。
“过来。”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舒玉指尖微颤。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冷冽的、属于白晨的、更具压迫感的信息素味道。
他抬步,朝着那片更浓郁的、属于雪狼军长的领域走去。
脚步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周围亲卫们的视线如同实质,聚焦在他身上。
这段距离不过十几步,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在白晨座椅前三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军服上精致的银线纹路,感受到那具高大身躯所带来的阴影,以及……那几乎令人膝盖发软的、顶级Alpha的绝对气场。
白晨微微抬眸,自下而上地打量他。
那目光掠过他白色的礼服,流连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最后,落进他宝石绿的眼睛里。
“怕我?”白晨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舒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不。”
“哦?”白晨似乎极轻地勾了下嘴角,那弧度近乎嘲讽,“那为什么,”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站得那么远?”
舒玉沉默了一下。
他能说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你的Alpha气息让我本能不适吗?当然不能。
“军长威严深重,舒玉不敢冒犯。”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声音尽力维持平稳。
白晨看着他,没说话。
暗红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在评估他话里有多少真意,又或者,只是在欣赏猎物强作镇定的模样。
片刻,他忽然抬起手。
舒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但那手只是随意地朝他勾了勾食指,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召唤宠物般的姿态。
“再近点。”
舒玉的呼吸滞了滞。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依言又向前迈了一步,两步。
现在,他离白晨已经很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比周遭空气更低的体温,以及那混合了冷松与暴风雪气息的信息素,正不容抗拒地包裹而来。
白晨似乎终于满意了这个距离。
他不再看舒玉,目光投向舷窗外飞逝的光流,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记住,从你踏上这艘船开始,你的命,你的用处,都由我说了算。”
“是,军长。”舒玉低声应道。
“塔兰的命运,握在你手里。”白晨转回头,冰灰色的眼眸再次锁定他,这一次,里面没有审视,只有冰冷的陈述,“也握在我手里,所以,学聪明点。”
舒玉抬起眼,与他对视。
在那双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眼眸里,他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也看到了不容错辩的警告。
“我明白。”他听见自己说。
白晨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深意难明,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何副官,带他下去休息。”
命令已下,再无他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