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连接建立的过程不过几秒,却漫长如一个世纪。
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后颈腺体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轻微悸动。
成功了。
一道微弱的、带着干扰波纹的全息影像,在他面前颤巍巍地凝聚。
影像中,舒铭恩的面容出现,比起舒玉离开时似乎又苍老疲惫了几分,但在看到舒玉的瞬间,那双与舒玉相似的琥珀金眼眸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泪光。
“小玉?!真的是你?!”舒铭恩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探身,仿佛想穿过影像触摸儿子,“你还好吗?军长他……有没有为难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他们给你准备衣物了吗?吃得惯吗?”
一连串急切的追问,饱含着一个父亲最深切的担忧和无力。
塔兰如今境况,他能为儿子做的,只剩下这苍白无力的问候。
看着父亲瞬间泛红的眼眶和明显消瘦的脸颊,舒玉喉咙一哽,强行压下翻涌的酸楚。
他迅速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平静:“父亲,我没事,一切都好,他们……没有为难我。” 他略过了细节,现在不是叙旧和诉苦的时候,“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问您。”
舒铭恩见儿子神色凝重,也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目光依旧贪婪地流连在舒玉脸上:“你说,什么事?是不是那边有人欺负你?还是……”
“塔兰在星际联盟内部,现在还有我们的人吗?”舒玉单刀直入,语速略快,“任何职位,任何部门,哪怕是边缘的、不起眼的位置,还有吗?”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舒铭恩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苦涩与无奈,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哪里还有我们的人……自从老军长战死,塔兰就成了整个联盟的眼中钉、肉中刺。当年我们在军部、在议会、在各个要害部门的人,不是被当做舒黎城的同党处决,就是被剥夺一切发配永沉……剩下少数一些立场模糊、或者确实无关的,也在这十年间,被白晨用各种手段或清洗、或排挤、或干脆寻由头遣返回塔兰了。” 他叹息一声,带着深深的无力,“依照白晨军长的手段和对叛变的痛恨,十年的时间,足够他将联盟内部所有可能与塔兰有牵连的势力,清理得干干净净了,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孤岛。”
这个答案在舒玉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心往下沉了沉。
如果塔兰在联盟内部真的已无任何势力残留,那么他推测的“内鬼”来自其他家族或势力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可那些古老的编码习惯……
他沉默了几秒,全息影像因跨星域通讯的延迟和可能的监控干扰而微微波动。
舒铭恩看着儿子沉思的侧脸,那与亡妻越发相似的精致轮廓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与锐利。
舒铭恩心中不安更甚,忍不住追问:“小玉,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是不是在那边听到什么,或者……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跟父亲说实话!”
舒玉抬眼,隔着闪烁的影像与父亲对视,眼眸深处是压抑的焦灼和决断:“父亲,联盟最近……不太平。”他选择了一种含蓄而危险的说法,“如果,我是说如果,联盟内部再次因为某些原因引发巨大的骚乱甚至危机,您觉得,放眼如今的整个星际,还有哪个家族、哪个势力,最有可能从中得利,甚至……有机会取而代之?”
“小玉!”舒铭恩失声惊呼,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尽管他知道这是加密通讯,但仍被儿子话语中隐含的意味吓得魂飞魄散,“你、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身边……安全吗?没有人监听?” 他深知儿子身处虎穴,一言一行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父亲,您先回答我的问题。”舒玉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必须从父亲这里挖出更多线索,“塔兰是最早追随雪狼族建立联盟的元老家族之一,您仔细想想,当年叔父他……为什么会突然叛变?那封导致老军长延误战机、最终酿成大祸的密信,您说过原始载体最终经手的人,除了叔父,还有谁?或者说,那载体最后去了哪里?真的完全销毁了吗?”
舒铭恩的脸色更加苍白,仿佛被勾起了最不堪回首的梦魇。
他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悔恨:“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黎城他……他鬼迷心窍,利欲熏心!那封密信,是他与外人勾结的铁证!事发之后,密信就被联盟调查组作为证物收走了,后来……后来听说在定罪后,连同黎城的一些私人物品,被一并销毁了。原始载体……早就没了,找不到追踪码,就无法溯源,死无对证!哎……冤孽,真是冤孽啊!” 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既是为惨死的将士和亡故的老军长,也是为家族因此遭受的灭顶之灾。
“追踪码?”舒玉的瞳孔猛地收缩,父亲无意中吐露的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他之前所有的推演,都集中在密码的“内容”和“目的”上,却忽略了星际间高阶加密通讯的一个基本原则。
尤其是涉及重大军事行动或政治阴谋的密信,其原始载体,无论是特殊芯片、生物纤维还是能量结晶,往往会嵌入一个独一无二的、极难抹除的物理或能量“追踪码”。
这个码就像DNA,记录了载体制造者、经手流水、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最终授权激活者的信息!
“父亲,您刚才说什么?”舒玉身体前倾,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又强行压低,“追踪码?您是说,那封密信的原始载体上,有追踪码?!”
舒铭恩被儿子的反应吓了一跳,止住悲声,茫然点头:“是、是啊……那种级别的加密信函,按照老制式,都应该有联盟安全部门统一设置的追踪码,作为防伪和追溯的终极手段。可是黎城那封是叛徒密信,来路不正,调查组后来也说载体特殊,追踪码可能被破坏了或者本身就是伪造的,无法提取有效信息……所以这条线索就断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追踪码!载体可能被“销毁”了,但追踪码如果设计得足够隐蔽和高明,或许并未被完全破坏!
如果那载体没有像官方说的那样被彻底销毁,而是落入了某些人手中……如果那个追踪码还能被提取,哪怕只是一部分信息!
这或许就是关键!是连接过去那场背叛与如今这场阴谋的桥梁!
也是“枭啼”背后之人,急于在永沉星混乱中“消除一切记录”的真正原因。
他们害怕有人通过某种方式,重新查找到与当年那封密信相关的痕迹,从而顺藤摸瓜,暴露他们的存在!
“父亲,我没时间详细解释了。”舒玉语速飞快,大脑也在飞速运转,“您再仔细回忆一下,关于那封密信的载体,任何细节,任何传言,任何可能与之相关的、不同寻常的事情!还有,当年调查组里,有没有人对追踪码的结果特别坚持,或者……特别敷衍?”
舒铭恩被儿子眼中的光芒和紧迫感震慑,努力在混乱痛苦的回忆中搜寻:“载体……好像是一种很少见的深蓝色晶石片,边缘有螺旋纹……调查组……对了,当时负责技术分析的,是一个叫……叫帕克斯的Beta工程师,他好像提过一句,说载体结构复杂,追踪码的提取需要更高级的权限和设备,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小玉,这到底……”
就在这时,舒玉面前的私人终端屏幕边缘,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起刺目的红光!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强制弹出: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通讯行为,链接即将被强制中断,安全协议已触发。】
舒玉的心脏瞬间停跳!
他被发现了!
“父亲!记住帕克斯这个名字!保护好自己!”舒玉用尽最后力气对着影像喊道,同时手指猛地戳向“否”,试图强行结束通讯并拔出链接线。
舒玉面前的全息影像剧烈闪烁了一下,舒铭恩焦急惊恐的面容和声音戛然而止,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遥远的永沉星,临时医疗点外。
刚刚结束一场简短战情汇总、眉宇间带着深深疲惫与未散杀气的白晨,正听着闻昭低声汇报叶凛洲的最新情况。
他手腕上那只看似普通、实则与联盟核心网络及其个人所有终端深度绑定的军用腕表,表盘边缘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圈急促而刺目的猩红色光芒,并发出只有他本人能感知到的、低频率的震动警示。
白晨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抬起手腕,眼眸看向表盘内侧浮现的一行细小加密文字,瞳孔骤然收缩。
【警报:检测到未经授权的生物特征尝试链接。来源:您的私人卧室终端。链接行为:正在尝试建立跨星域加密通讯。目标信号频段分析:疑似指向——塔兰星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