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洲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熟悉的医疗标识,然后是消毒水特有的、微涩的气味。
全身的剧痛,尤其是背部羽翼连接处和双手掌心传来的灼烧与撕裂感,让他瞬间回忆起昏迷前的一切。
冲天火光,失控的气流,以及下坠时刺骨的寒冷。
“嘶……” 他试图动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 一个温柔但不容置疑的女声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是护士正在为他更换手部敷料。“你醒了!太好了!闻医生!闻医生!叶少爷醒了!”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闻昭几乎是冲进了病房。
他冲到床边,仔细查看叶凛洲的脸色和瞳孔,手指快速搭上他的脉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庆幸和后怕。
“臭小子,终于舍得醒了?” 闻昭的声音有些哑,眼圈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一直没怎么休息。
叶凛洲的目光慢慢落在闻昭脸上,第一句话,带着少年独有的、对至亲本能的依赖和担忧:“我舅舅呢?”
闻昭松了口气,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他没事儿,好着呢,活蹦乱跳的,”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斟酌着用词,“哎,估计那个Omega就惨了。”
叶凛洲刚刚清醒,大脑运转还有些迟缓,没完全理解闻昭的言外之意,下意识地问:“谁?”
闻昭一边用仪器检查他的脑部活动,一边随口回答,语气里带着点复杂:“还能有谁,就塔兰送来的那个Omega啊,舒玉。你舅舅那脾气……啧,这次怕是要遭殃了。”
“舒玉?” 叶凛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中瞬间闪过书房里并肩破译时那张专注冷静的脸,他猛地想起昏迷前最深的担忧,立刻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闻昭按住。
“他怎么了?为什么要遭殃?” 叶凛洲急问,眼睛里充满不解和一丝不祥的预感。
闻昭看他反应不对,停下动作,解释道:“你舅舅怀疑他跟这次永沉的事有关,而且发现他私自用卧室终端联系了塔兰。你也知道,你舅舅最恨背叛和……”
“不对!” 叶凛洲猛地打断他,因为急切和虚弱,声音有些发颤,但他紧紧抓住闻昭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闻昭都愣了一下。“这次的密电,是我跟舒玉一起破解的!如果不是他认出那是古密码,如果不是他懂那些复杂的置换逻辑,我们根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破译出来!没有那份破译结果,没有知道‘枭啼’这个信号,我们可能根本赶不及去永沉支援!他……他怎么可能一边想害舅舅,一边又拼命帮我们破解指向舅舅的死亡威胁?这说不通!”
少年逻辑清晰地反驳,眼中是全然的笃定。
虽然他依然对舒玉抱有戒心,但一码归一码,在破解密电这件事上,舒玉的贡献毋庸置疑,甚至可以说是救了包括舅舅在内的许多人的关键。
以舅舅的理智,不应该因为后续的“私自联系”就全盘否定这一点,甚至直接认定舒玉是内应。
叶凛洲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闻昭被连日疲惫和固有思维笼罩的脑海:“你说这次破解密信有舒玉的功劳?”
“对!”叶凛洲笃定的看着闻昭。
是啊,如果舒玉真是“枭啼”的同伙,或者哪怕只是知情者,他为什么要主动帮助破解那封密电?
他完全可以装作不认识,或者故意引导错误方向,拖延时间,让永沉的杀局完美达成。
何必冒着暴露自己“懂行”的风险,去帮敌人破解对自己的指控?
这个事情估计另有隐情。
闻昭猛地一拍大腿,脸色骤变:“坏了!”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以白晨对塔兰的成见、对背叛的零容忍,以及在永沉刚刚经历生死、身心俱疲、神经紧绷的状态下,突然“证据确凿”地发现舒玉“私自联系塔兰”,这几乎等于引爆了他心中那颗名为“不信任”的炸弹。
白晨会怎么“处理”舒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不会是心平气和地问话。
更重要的是,如果叶凛洲说的是真的,舒玉在密电事件上非但无过,反而有功,那白晨现在的“处理”,就是彻头彻尾的冤枉和暴行!
闻昭顾不上解释,立刻掏出军用通讯器,飞快地找到白晨的私人紧急号码,拨了过去。
官邸,地下禁闭室。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白兰地信息素,其中夹杂着一丝清甜却破碎的Omega气息,以及淡淡的、属于眼泪的咸涩。
惩罚并未结束,或者说,刚刚开始。
舒玉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白晨心中的暴怒如同被点燃的冰川,既有被“背叛”的冰冷刺痛,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极致美丽与脆弱勾起的、黑暗的征服与摧毁欲。
就在他试图继续惩罚这个胆敢愚弄他的小骗子时,手腕上的军用通讯器,不合时宜地、固执地震动起来,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蜂鸣。
白晨动作一顿,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他看都没看,直接抬手,用戴着半指手套的拇指,粗暴地按掉了通讯。
然而,仅仅几秒之后,通讯器再次震动起来,比上一次更加急促、更加顽固。
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燃烧殆尽的怒焰,被这连续的打扰硬生生撕开一道裂隙。
白晨低咒一声,极度不耐地喘息着,按下暂停键。
他撑起身体,用另一只手点开通讯器,声音嘶哑冰冷,充满了被打断的狂躁:“什么事?!”
他以为会听到闻昭关于叶凛洲病情或者永沉后续的报告。
然而,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虚弱但异常清晰、带着急切和担忧的少年声音——
“舅舅!”
是叶凛洲。
白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密电是我跟舒玉一起破解的!” 叶凛洲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敲在白晨耳膜上,“如果没有他认出古密码,我们根本来不及!他怎么样了?舅舅,你……”
叶凛洲后面的话,白晨有些听不进去了。
他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身下。
舒玉侧着脸,深埋在凌乱的长发和破碎的床单里,露出的半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睫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下,不住地颤抖。
他的唇被咬得红肿,甚至破了一点皮,渗出血丝。
身上布满了青紫的指痕和刚才挣扎反抗时留下的痕迹,那具漂亮的躯体,此刻蜷缩着,像一只被暴力撕碎了翅膀、濒死的蝶。
他还在无声地流泪,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疼痛和羞辱而控制不住地细细发抖,连哭泣都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白晨看着这一幕,刚才被怒火和某种黑暗欲望支配的头脑,像是被猛然浇下了一盆混合着永沉星冰渣的冷水。
叶凛洲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为舒玉辩护,强调他的功劳。
而自己身下这个几乎被他撕碎的人,在几分钟前,似乎也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关于内鬼?关于密码有两层?消除记录?追踪码?
那些被他滔天怒火和固有偏见完全忽略的、破碎的音节,此刻却如同鬼魅般回响起来。
“他怎么样了?舅舅?” 叶凛洲还在问。
白晨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眼眸深处,翻腾的暴风雪仿佛瞬间凝固,某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缓缓浮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赤红和杀意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晦暗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
他缓缓地起身。
舒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将自己蜷缩得更紧。
白晨没有再看通讯器,也没有回答叶凛洲。
他抬起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肌肤的触感和温度,以及……泪水的湿意。
通讯器里,叶凛洲焦急的呼唤和闻昭试图解释的背景音,似乎都变得遥远。
禁闭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以及一片狼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 白晨张了张嘴,最终,只对着通讯器,吐出两个干涩无比的字音,然后不等对面回应,便直接切断了链接。
“……没事。”
通讯断开。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恒定的冷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着床上那团瑟瑟发抖的、破碎的美丽。
空气中,浓郁的白兰地信息素,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