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气氛,因舒玉那番混杂着真情与演技的眼泪,以及白晨那难得一见的、近乎笨拙的安抚,而陷入一种奇异的粘稠与安静。
舒玉靠在白晨肩头,感受着对方胸膛下沉稳却略快的心跳,和那只在自己背上略显僵硬、却坚持轻轻拍抚的大手。
空气中,白兰地的冷冽与金合欢的微甜无声交织,硝烟与泪水的气味渐渐淡去。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时刻——
“砰!”
卧室门被毫不客气地从外面推开,力道之大,彰显着来人的随性和与主人的熟稔。
“白晨!换药时间到!你小子又躲哪儿去了?别以为当军长了就不用遵医嘱!” 闻昭大大咧咧的声音伴着脚步声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银色的医疗箱。
他大概是从医疗中心直接过来的,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然而,他踏入房内的脚步,在看清沙发上景象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刹住。
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张,脸上那副“老子来查岗”的嚣张表情瞬间凝固,化为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某种发现了惊天大八卦的诡异兴奋上。
“卧——槽?!” 闻昭的惊呼脱口而出,手指颤抖地指着沙发方向,“我……我看见了什么?白晨……你……你们两个……” 他的目光在白晨明显柔和的脸上,和那个把头埋在他肩窝、只露出发顶和一小截泛红脖颈的身影之间来回扫射,最后落在白晨那只放在人家背上、怎么看都像是在“安抚”的手上。
这画面……太惊悚了!比在永沉星看到幻兽集体跳踢踏舞还惊悚!
舒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惊呼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白晨怀里弹了起来,踉跄着退开两步。
他慌乱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已经在刚才的动作中滑落肩头的睡袍,将领口死死攥紧,脸颊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烧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垂着头,头发披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那点“猎手”的算计心思早被这猝不及防的尴尬撞得粉碎。
白晨怀里一空,温度骤降。
他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门口呆若木鸡的闻昭,脸上那丝难得的温和迅速褪去,重新覆上惯常的冷硬,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被打扰的不悦。
他挑了挑眉,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挑衅:“很奇怪吗?”
闻昭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脸上露出一种堪称猥琐的笑容,摸着下巴,啧啧有声:“奇怪?不不不,一点都不奇怪……嘿嘿,铁树开花啦?千年冰川融化了?啧啧啧,真是活久见……”
他一边说,一边用暧昧的眼神在舒玉和白晨之间来回逡巡,特别是看到舒玉红肿的唇、脖颈的痕迹,以及那副羞愤欲死、我见犹怜的模样,眼神里的“我懂了”简直要溢出来。
闻昭提着药箱晃了晃,故意用一种“我打扰了你们好事”的语气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得,你们继续,继续!这个药跟绷带家里本来就有备用的,我呢,也就是瞎操心,非得亲自过来看看某人是不是把自己作死了。” 他把药箱“哐当”一声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然后,他转向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墙角的舒玉,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两个人听见:“真人比画像上还美啊……怪不得呢……”
“闻昭。” 白晨冷冷地叫了他一声,带着警告。
闻昭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笑容却收不住。
他冲着舒玉扬了扬下巴,用一副“交给你了”的口吻说道:“那个Omega,喏,药箱在那儿,给你的Alpha换药啊。手法温柔点,别学我。” 说完,他转身就溜,动作快得像阵风,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着白晨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确保屋里两人都能听清:“凛洲挺好的,明天就能挪回来了!还有啊,好好想想我跟你说的话,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啊!”
“砰!” 房门被闻昭从外面带上,还体贴地关严实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与闻昭闯入前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名为“尴尬”和“暧昧”的微妙气息。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闻昭那暧昧的笑声和未尽的话语。
舒玉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颊烫得能煎蛋。
他低着头,不敢看白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下摆。
白晨揉了揉眉心,似乎对好友的搞怪行为也有些无奈。
他看了一眼矮几上的药箱,又看了一眼僵立不动的舒玉,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命令式,却似乎少了些冰冷:“药箱,拿过来。”
舒玉如蒙大赦,连忙走过去,将沉甸甸的药箱捧到沙发前放下。
“坐下。” 白晨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舒玉依言坐下,但身体紧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白晨没再说什么,抬手,开始解身上睡袍的腰带。
深灰色的丝质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肌理分明、线条流畅的上半身,以及缠绕在胸腹间、已经渗出血迹的白色绷带。
舒玉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那道伤口……是自己弄的。
虽然在那种情况下,是自卫,是反抗,但此刻看着那渗出的新鲜血液,一丝细微的愧疚感,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用剪刀,把旧的绷带拆了。” 白晨吩咐道,自己靠向沙发背,闭上了眼睛,似乎将换药的事情完全交给了舒玉。
舒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打开药箱。
里面药品器械齐全,摆放整齐。
他找出消毒过的医用剪刀,小心地避开皮肤,剪开绷带的结和缠绕的层叠。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对方。
当最后一层绷带被揭开,那道位于心脏下方不远、皮肉微微翻卷、边缘红肿、此刻正缓缓渗血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舒玉的呼吸滞了滞。
伤口不算特别深,但位置凶险,显然是新伤叠加旧伤。
他拿出消毒棉球和药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和可能存在的污染物。
指尖不经意间,极其轻柔地擦过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肤。
“我弄的……” 舒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愧疚,“疼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但白晨立刻就明白了。
他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正专注地盯着他伤口、眉头微蹙的舒玉。
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褪去了算计和倔强,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认真和一丝……真切的关心。
这感觉,与闻昭或者其他军医换药时截然不同。
那个粗鲁的兵蛋子下手没轻没重,嘴里还嚷嚷着“忍着点!死不了!别跟个娘们似的!”。
而眼前这个小Omega,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问话的声音也软软的,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奇异地,竟让他那早已习惯伤痛、麻木的神经,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密的……痒。
“不疼。” 白晨重新闭上眼,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习惯了。”
舒玉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继续。
他清理得很仔细,上药的动作也尽量放轻。
冰凉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带来轻微的刺激,白晨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接下来是最难的环节——重新包扎。
舒玉拿起新的绷带卷,比划了一下,发现以白晨的肩宽和胸围,要完整地缠绕覆盖伤口,并且保持适当的松紧度,对他而言是个不小的挑战。
他必须倾身靠近,手臂几乎要环抱住白晨的身体,才能将绷带从背后绕过来。
第一次尝试,绷带差点脱手。
舒玉抿了抿唇,定了定神,这一次,他几乎将上半身都贴了过去,一手按着白晨身侧的沙发,另一只手努力将绷带往后送。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舒玉的发有几缕扫到了白晨的下巴和颈侧,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清香。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白晨裸露的胸膛皮肤上,痒痒的,带着Omega信息素独有的、清甜诱人的气息。
白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舒玉身体的柔软和温热,能闻到他发间颈间更加清晰的、属于“金合欢”的味道。
那小心翼翼的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呼吸,那因为努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轻轻抿起的、还有些红肿的唇……
要命了。
白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那股刚刚被闻昭打断的、莫名的燥热,似乎又悄悄抬头。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舒玉毫无所觉,或者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打好这个绷带结上。
他笨拙却又认真地缠绕着,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呼吸的交织,都让这简单的换药过程,变得漫长而煎熬——对两个人都是。
终于,到了最后打结的步骤。
舒玉松了一口气,他习惯性地,用自己最熟练的方式,在绷带末端,灵巧地系了一个……漂亮的、对称的蝴蝶结。
完成!舒玉看着自己的“杰作”,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甜甜的笑容。
在昏黄的灯光下,这笑容干净又明媚,瞬间冲淡了他脸上残留的泪痕和狼狈,仿佛刚才的一切混乱和委屈都不曾存在。
白晨感觉到他动作停下,睁开了眼。
低头,看向自己胸腹间。
一道白色的绷带整齐地缠绕着,松紧适中,覆盖了伤口。
而在正前方,绷带的末端,赫然系着一个……大小适中、线条流畅、甚至称得上精致的——蝴蝶结。
白晨:“……”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即变得有些高深莫测,眼神复杂地看向还带着甜甜笑意、似乎等着他评价的舒玉。
舒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容敛了敛,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和讨好的意味,解释道:“很……可爱的。”
白晨的目光在那个蝴蝶结和舒玉带着期待的亮晶晶眼眸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重新靠回了沙发背。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舒玉低下头,收拾着药箱里的杂物,嘴角那抹得逞的、狡黠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看来,偶尔展示一点“无用”的小趣味,对付这头雪狼,似乎……也挺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