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核心会议室内,光线被调节到最适合分析数据的冷白色。
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环形会议桌中央,缓慢旋转,上面标记着永沉星、塔兰星、联盟指挥中心以及数条加密通讯路径的红线,如同一张正在编织的、充满杀机的蛛网。
秦淮玉站在星图旁,身着笔挺的防务长制服,脸上还带着永沉星风沙留下的粗糙痕迹,但眼神锐利,汇报的声音清晰沉稳:“……综上所述,我们追踪到的密信信号流,第一波段明确指向永沉星,内容已破译为对军长的直接死亡威胁。但关键在于,我们的信号分析小组发现了第二波段残留。”
他操作着控制面板,星图上分离出一条更细、更隐晦的虚线,从发射源延伸出来,却没有像第一波段那样射向永沉,而是在接近联盟指挥中心外围区域时,如同水银泻地般,分散、减弱,最终隐没在复杂的内部通讯网络背景噪音中,难以追踪具体落点。
“这第二波段采用了更高阶的动态跳频和伪装协议,与第一波段的加密方式同源,但结构更复杂,目的性更强。我们初步判定,它的最终接收端,就在联盟内部。只是具体接收设备或人员的定位,目前还……” 秦淮玉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是销毁指令。”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秦淮玉的汇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秦淮玉、坐在一旁的何耀光以及闻昭,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
白晨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目光透过淡蓝色的烟雾,凝视着星图上那条若隐若现的第二波段虚线,语气平淡地补充完了秦淮玉未竟的话:“第二层密信的内容,是销毁一切相关信息记录。”
“?!”
秦淮玉猛地抬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军长!您……您怎么会知道?这条指令的完整破译,我们技术部也才在今早才刚刚确认!”
何耀光一贯沉稳的脸上也露出错愕,闻昭更是直接“啊?”了一声,镜片后的眼睛瞪大。
白晨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吸了口烟,然后才将目光从星图上移开,扫过三位心腹惊疑不定的脸,声音没什么起伏:“是舒玉破解的,在你们拿到完整数据之前。”
“舒玉?塔兰那个Omega?!” 秦淮玉失声,随即是更深的怀疑,“他怎么会……他有这个能力?他接触到军部核心数据了?”
闻昭也皱起眉:“小家伙还有这手?什么时候的事?”
白晨摇了摇头:“没有接触核心数据,是在我的书房,利用之前你们发送过来的、被截获的密电原始乱码镜像,以及……他自己的知识储备,独立破解出了第二层指令。” 他省略了舒玉如何“不安”、如何“复盘”的细节,也略过了自己当时震怒的反应。
会议室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何耀光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秦淮玉脸上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混杂着警惕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取代。
闻昭则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一个来自塔兰的、十八岁的Omega质子,竟然能破解连联盟顶尖密码专家都耗时费力才确认的第二重指令?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惊人的天赋和巧合,还是……更深的布局?
闻昭最先打破沉默,他看向白晨,语气带着探究:“所以,您昨天晚上跟他‘达成交易’……其中一项,就是让他帮忙破解这背后的疑团?”
“嗯。” 白晨将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观景窗前,窗外是指挥中心永恒运转的钢铁洪流和幽暗星河。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峭,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冷静地分析着:“永沉的第一层密信,是要我的命。第二层密信,目标是联盟的信息库——或者说,是信息库里某些必须被抹去的‘记录’。”
他转过身,眼眸扫过众人:“那么,信息库里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值得对方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暴露‘枭啼’这样的信号也要确保其彻底消失?是十年前的旧账,还是其他我们尚未察觉的东西?”
他走回会议桌旁,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为什么偏偏是在我决定暂时解除对塔兰的封锁,带回舒玉之后,这些事就接踵而至?巧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愈发深沉:“这背后,有一个我看不见的人,或者一股势力。权限不低,对联盟运作、对我、甚至对十年前的旧事都了如指掌。能量之大,能调动我们在永沉看到的那些专业渗透力量,能干扰内部通讯,还能在联盟眼皮子底下接收销毁指令……”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要么,是某个对我们怀有敌意的星际强权在暗中操作;要么,是联盟内部某个早已扎根极深的毒瘤,此刻开始发作;再或者……是我们尚未纳入联盟、却一直虎视眈眈的域外种族,伸出了爪子。”
“你们觉得呢?”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白晨的推测,每一条都指向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过了许久,闻昭缓缓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再抬头时,脸上惯有的戏谑消失无踪,只剩下军医官的冷静和决断:“真相大白之前,我不会离开,去莫雅的事情,等这个危机解除再说。”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何耀光,又将目光投向自己面前刚刚接收到的、来自医疗分析中心的报告。
“苍狼星移交那批囚犯的原始检疫报告出来了,” 闻昭将报告影像投射到空中,“在离开苍狼星时,所有囚犯的生命体征和常规检疫指标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已知病原体或异常物质携带记录。”
何耀光立刻接口,声音沉稳:“这意味着,如果感染源是通过这批囚犯带入永沉的,那么污染只可能发生在离开苍狼星之后,抵达永沉星之前的押运途中。或者……是在永沉星内部被激活。内鬼,必然出现在押运环节,或者永沉星接收环节的内部人员里。”
“他妈的!” 秦淮玉一拳捶在桌上,发出闷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怒,“让老子知道是哪个环节、哪个王八羔子吃里扒外,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白晨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白晨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星图上那条象征着内鬼接收信号的虚线,沉默了片刻。
“里应外合。”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集中力量,从两方面入手。第一,耀光,你继续彻查信息科所有人员,尤其是近三个月内有异常行为、或能接触到内部通讯记录设备的人。同时,筛查过去五年内所有非正常离职、尤其是与信息安全、密码、通讯相关岗位的人员档案,一个都不要放过。我要知道,那个消失的接收终端,到底在谁手里,或者……曾经在谁手里。”
“第二,” 他顿了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幽光,“我已经让舒玉,进入家属院了。”
何耀光眉头立刻皱起:“军长,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他……”
闻昭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接话:“这不是正好吗?这次密信的发送和破解,都与他无关,这是可以确定的。但若内鬼真的与塔兰有旧,或者舒玉的存在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那么对方很可能会主动联系他,或者……”
闻昭的声音沉了下去,表情凝重地看向白晨:“或者,将他视为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变数’、一个可能打破现有平衡的威胁。无论哪种,只要他动了,我们就能抓住尾巴。”
白晨沉默地吸着烟,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闻昭的分析。
秦淮玉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办法是好办法,借力打力,引蛇出洞……但是,把那么个漂亮的小Omega扔到那种地方当诱饵,四面楚歌的……是不是,有点太……”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大家都懂。
残忍。
利用一个无依无靠、身份敏感的Omega,去吸引可能是穷凶极恶的内鬼的注意,无论是接近还是灭口,对舒玉而言都极其危险。
白晨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指尖明灭的烟头,眼眸深不见底,谁也看不透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是冷血的计算,是必要的牺牲,还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躁动与不安?
烟雾缭绕中,棋局已布下。
棋子各就各位。
而执棋的人,是否真的能完全掌控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命运,包括那颗被他亲手置于风暴中心的、美丽的、却可能蕴藏着未知风险的“塔兰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