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晨坐在车后座,一只手搭在车窗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望着医院出口的方向,神情是一贯的冷硬平静,看不出情绪。
不多时,一个格外醒目的身影从医院大门走了出来。
身形是高挑修长的少年骨架,但此刻看起来莫名有些……滑稽。
一颗光溜溜、在医疗区冷白灯光下甚至微微反光的脑袋,上面缠着几圈刺眼的白色纱布,靠近后颈的位置还隐约透出点药渍。
一只手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烦躁地插在病号服口袋里。
少年耷拉着脸,嘴唇抿得死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来烦我”的暴躁气息,正是叶凛洲。
他几步跨下台阶,目标明确,径直朝着白晨的车走来。
即便顶着这么个造型,步伐依旧带着军人家庭训练出的利落。
走到车边,习惯性地、看都没看,伸手就去拉后座车门。
“坐前面去。”
后座传来白晨平淡的声音,不大,却让叶凛洲拉车门的手顿在半空。
少年愣了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他“哦”了一声,松开后车门把手,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间带着点赌气的僵硬。
叶凛洲发现车辆行驶的路线并非回官邸的方向,而是朝着指挥中心内部的生活区域。
他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闷闷的:“舅舅,我们去哪?不回家吗?”
“嗯。” 白晨只给了他一个单音节,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车在家属院入口附近的临时泊位停下,叶凛洲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他正想再次发问,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家属院那边快步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浅棕色的休闲装,头发在脑后挽成髻,身姿挺拔,步履轻盈,在略显杂乱的家属院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醒目。
是舒玉。
叶凛洲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乎忘了自己“卤蛋”的耻辱,猛地转过头看向白晨:“舅舅?!他怎么在这?!” 语气里是十足的惊诧。
白晨侧目瞥了他一眼,反问:“很奇怪吗?”
“这里是家属院啊!” 叶凛洲强调,冰灰色的眼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地方”的荒谬感。
家属院,是军属居住的地方,舒玉一个塔兰质子,身份敏感,又没结婚,来这里做什么?
“嗯。” 白晨又是一个单音节打发了他,同时司机解开了车锁。
舒玉已经走到了车边,然后神色如常地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
“军长。” 他先对驾驶座的白晨轻声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猝不及防地,与从副驾驶扭过头来、正瞪着他的叶凛洲对上了。
四目相对。
舒玉的目光在叶凛洲那颗光溜溜、缠着纱布、表情臭得要命的脑袋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又充满喜感的东西,眼眸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一个没忍住——
“噗嗤……” 一声清晰的、带着气音的笑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舒玉赶紧抬手捂住了嘴,但弯成月牙的眼睛和耸动的肩膀彻底出卖了他。
他憋着笑,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你、你的头发……你好像……好像个……”
他似乎在搜肠刮肚找一个合适的、不那么伤人的比喻,但最终,一个形象生动又充满画面感的词脱口而出:“卤蛋啊!还是刚出锅那种!”
“舒、玉!” 叶凛洲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害羞,是纯然的暴怒。他吊着的那只胳膊都激动地抬了一下,可惜被绷带限制,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后座笑成一团的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闭、嘴!”
他叶凛洲,雪狼军长唯一的外甥,从小在军营摸爬滚打,自认也算个铁骨铮铮的少年Alpha,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还是被这个他一开始就看不太顺眼的塔兰Omega嘲笑的!
舒玉被他杀人般的目光瞪着,连忙放下手,紧紧抿住嘴唇,用力摇头,表示自己不笑了。
但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依旧水光潋滟、盛满笑意的眼睛,分明写着“我尽力了但真的很好笑”。
叶凛洲气得猛地转回头,狠狠按下车窗控制钮,将副驾驶的车窗降到底,让外面略带凉意的风吹进来,仿佛这样就能吹散他的窘迫和后座那恼人的笑声。
他侧着脸,只给车内两人留下一个写满“莫挨老子”的光滑后脑勺。
后座,白晨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看着副驾驶上气得快冒烟的光头外甥,又瞥了眼旁边那个肩膀还在细微抖动、努力憋笑的漂亮Omega。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冷硬,也不是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深沉,而是一种……类似于“鸡飞狗跳”的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近乎荒谬的“热闹”感。
这日子,好像自从把这个小Omega带回来之后,就变得……有点不受控制地“精彩”了起来。
他定了定神,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
司机发动车子,向着官邸开去。
白晨开口,打破了车内诡异又好笑的气氛。他的问题很简短,也没指名道姓:“今天怎么样?”
叶凛洲立刻闷声闷气、斩钉截铁地回答,带着十足的情绪:“不好!” 显然还在为“卤蛋”事件耿耿于怀。
几乎同时,后座传来舒玉已经调整好、但依旧带着一丝笑过后轻松气息的声音:“挺好的。”
白晨的目光透过后视镜,准确地落在舒玉脸上,补充道:“我问舒玉。”
叶凛洲:“……”
少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清晰的“渍!”,然后小声嘀咕,音量却刚好能让车里人都听见:“见色忘义……”
白晨的手微微一顿,暗红色的眼眸瞥向副驾驶那颗反光的后脑勺,声音沉了一度:“你说什么?”
叶凛洲立刻怂了,但还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句:“没。” 只是浑身散发着怨念。
舒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他看向白晨的后脑勺,正色道:“回去我给您详细汇报吧,军长。”
“嗯。” 白晨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叶凛洲却忍不住了,好奇心占了上风。
他又扭过头,这次不光露出侧脸,连那个缠着纱布的“卤蛋”正面都转向了后座,眼睛盯着舒玉,语气硬邦邦地问:“你去家属院干嘛了?”
舒玉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驾驶座的白晨,有些犹豫:“我……”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打听。” 白晨头也没回,淡淡地截断了话头。
“小孩子?!” 叶凛洲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都提高了,“我只比舒玉小几岁而已!舅舅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舒玉只比他大一点,凭什么舒玉就能参与“大人的事情”,他就只能被当成“小孩子”?
舒玉被他这么一说,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
白晨握着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能看到舒玉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低垂的、颤动的长睫,也能看到副驾驶上,自己外甥那张写满了不服气、眼神在他和舒玉之间来回瞟、只差把“老牛吃嫩草”几个大字明晃晃刻在光头上的脸。
额角的青筋,似乎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只有车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飞速掠过的、冰冷的金属建筑光影。
叶凛洲看着舅舅越来越黑的侧脸线条,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大概、也许……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他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上了嘴,重新扭过头,对着窗外,假装专心欣赏起指挥中心千篇一律的钢铁风景。
只是那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依旧乱飘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白晨不再说话。
车子朝着官邸的方向疾驰,车内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少年怨气、Omega的窘迫,以及某个Alpha军长心头那丝难以言喻的、陌生的烦躁。
这“嫩草”……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能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