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少爷的晚餐已经送过去了，但他……没吃几口，说是没胃口。”
白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对吴伯说了句：“算了，随他，气消了自然会吃。”
他知道叶凛洲那小子正为“卤蛋”造型和下午被当成“小孩子”的事情闹别扭，饿一顿也好，长点记性。
舒玉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银叉，犹豫了一下，看向白晨，眼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关切：“他……是因为我今天在车上说的话，才生气的吗？” 想起自己下午没忍住笑出声，还说了“卤蛋”，舒玉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叶凛洲虽然脾气冲，对他也有敌意，但那毕竟是个在永沉星敢拼命的勇敢少年。
白晨看了他一眼，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语气平静：“不用管他，他是在跟自己较劲儿，嫌丢人，也嫌我把他当孩子看，明天就好了。” 他太了解叶凛洲，那点少年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舒玉听了，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哦，不是因为我就好，不然……我也会难过的。” 他说得很轻，带着真诚的歉意。
白晨擦拭嘴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向舒玉：“嗯？”
舒玉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说：“他很勇敢，也很关心您，他知道您有危险的时候，他急得眼睛都红了，拼了命也要去永沉，他是真心敬爱您。”
白晨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将餐巾放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舒玉说完，见白晨没反应，便重新低下头，拿起叉子，小口地继续吃着盘中剩下的食物。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他细微的咀嚼声。
忽然，白晨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他的问题有些突兀，没头没尾：“你呢？”
舒玉一愣，抬起头，叉子还举在半空，琥珀金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什么？”
白晨的目光锁住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清晰映出舒玉有些无措的脸。
他重复了问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关心吗？”
你关心……我是否有事吗？
舒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白晨的节奏太快，话题跳转得太突兀，让他一时跟不上。
关心？他当然关心白晨的安危，但这“关心”的出发点和性质，需要谨慎定义。
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般高速运转。
白晨为什么这么问？是试探？是索求某种保证？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能流露出超出“质子”和“交易伙伴”范畴的私人情感，那太危险，也太容易让人拿捏。
在几秒钟的沉默和飞速思考后，舒玉点了点头，表情变得郑重而疏离，语气是一种经过斟酌的、近乎官方的理性：“嗯，关心。”
他直视着白晨，声音清晰平稳，“您的安危，关系到整个星际联盟的稳定与和平。您是维系当前力量平衡、压制各方势力的核心，也是唯一能有效控制幻兽、应对变异Alpha和外部威胁的最高统帅。如果您有任何闪失，联盟内部必然陷入权力真空，外部强敌也会趁虚而入，届时星际大乱，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具说服力的语言：“到目前为止，纵观整个联盟，乃至已知星域，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您的位置，承担起这份责任。所以，从星际大局和无数生灵的福祉出发，您不能有事，必须保重。”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冠冕堂皇，将一个“质子”对“军长”安危的“关心”，完美地上升到了星际和平与责任的高度，无懈可击，也……冰冷无比。
白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舒玉，看着他因为认真陈述而微微抿起的、还有些红肿的唇，看着他清澈眼眸里努力维持的镇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空气仿佛凝滞了。
舒玉心里有些打鼓，他拿不准白晨对这个“标准答案”是否满意。
他仔细观察着白晨的表情，那张冷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眸色似乎比刚才更深沉了一些。
过了几秒，白晨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的水杯，拿起餐巾最后擦了擦手，然后站起身。
舒玉心里一紧，以为自己的回答终究是没能让这位心思难测的军长满意，甚至可能惹恼了他。
他也连忙放下餐具，准备跟着起身。
“吃你的。”
白晨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丢下这三个字，便迈开长腿，径直离开了餐厅，朝着二楼书房的方向走去。
舒玉僵在原地，起身到一半，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他看着白晨高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意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莫名的烦躁。
他重新拿起叉子，却没了胃口，只是无意识地在盘子里戳着剩下的食物，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小声地、带着点委屈和不解，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男人……阴晴不定的。”
到底想听什么答案嘛！
二楼书房。
白晨径直来到了那面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实时显示着星际动态的全息星图前。
浩瀚的星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无数光点代表着不同的星球、文明、势力，以及……永无止境的暗流、争夺与潜在的危机。
星图的光芒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捏了捏高挺的鼻梁，眉心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声极低、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嗤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呵……”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也有些……累。
是的，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那对于历经沙场的他来说早已习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
他的存在，似乎天生就是为了这些。
镇压狂暴的幻兽，处理基因崩溃的变异Alpha，抵御域外未知的威胁，调和各大星球之间永无休止的利益争端与明争暗斗……像一根坚不可摧的立柱，强行支撑着这片看似广袤、实则危机四伏的星空。
他是军长，是利剑，是盾牌，是平衡的砝码，是所有人依赖又畏惧的“定海神针”。
可是，好像很少有人记得，或者在乎，他也会疲惫，也会感到……孤独。
而即便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将整个星际扛在肩上，依旧有人处心积虑地想要他死，想要摧毁他守护的一切。
永沉星的刺杀，那封冰冷的密信，还有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枭啼”……都在提醒他，高处不胜寒，他的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靶子。
刚才在餐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出那个问题。
或许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或许是舒玉对叶凛洲那份真诚的关切触动了他，又或许……是连日来的紧绷和此刻的寂静，让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脆弱，悄悄冒了头。
他竟然会有一丝莫名的、可笑的期待。
期待那个漂亮又狡猾、与他有着复杂纠葛的小Omega，能给出一点……不一样的回答。
哪怕只是最浅薄的、基于私人观感的，比如“您放过了塔兰”、“您是个强大的Alpha”，甚至……只是敷衍的“当然关心”。
而不是那番无可指责、完美到冰冷、将他完全符号化为“星际和平必需品”的政治正确言论。
结果，没有。
舒玉给出了最“正确”，也最“安全”的答案。
理智，清醒，符合他“特殊礼物”和“合作者”的身份，无懈可击。
也……让他心里那点荒谬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无声地瘪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自嘲。
他白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矫情了？
竟然会去期待一个Omega床伴，一个带着目的来到他身边的“交易对象”，给予他私人情感上的慰藉？
真是……荒唐。
他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而平静，所有的疲惫和那一闪而过的脆弱，都被更深地压入眼底，锁进那副冰冷坚硬的面具之下。
他是白晨，是星际军长，是雪狼族的领袖。
他不需要那些无谓的关心和软弱的情感。
交易就是交易，利用就是利用。
保持清醒，各取所需，才是正道。
至于心底那一闪而过的、陌生的失落和烦躁……
白晨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
他对着浩瀚而冰冷的星图，薄唇微动，吐出一句近乎自厌的低语，消散在书房无边的寂静里：“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