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冰冷而沉重。
虚拟屏幕悬浮在空中，那些舒玉再熟悉不过的、古老而扭曲的赫伦符文与年轮密语逻辑图冰冷地投射着幽蓝的光芒，像一张张无声质问的嘴。
秦淮玉上前一步，对舒玉微微颔首，态度是公事公办的严肃：“舒少爷，我是永沉星防务长秦淮玉，首先，代表永沉星幸存的将士，感谢您之前与凛洲少爷联手，及时破译了指向永沉的死亡威胁密电，为我们的救援争取了宝贵时间。” 他的感谢是公式化的，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舒玉的心微微提起，也礼貌地回以颔首。
秦淮玉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但现在，有几个关于密电本身，以及塔兰相关的问题，需要向您请教核实，以便我们理清线索。”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旁的何耀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操作起一个巴掌大小的精密仪器，仪器延伸出几根纤细的传感线，被他熟练地连接在自己手腕的终端上。
仪器屏幕亮起，显示着复杂的心率、皮电、呼吸频率等波动曲线。
舒玉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测谎仪。
而且是由何耀光副官亲自监控、连接的，最高精度的军用型号。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椎，他下意识地看向办公桌后的白晨。
男人靠坐在椅背里，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讯问流程。
他根本就没有提前告诉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暗示或提醒！
所谓的“带你见几个人”，原来是一场精心准备的、突如其来的测谎审讯！
他果然……从未真正信任过自己。
之前的交易、默许、甚至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松动，都可能是为了此刻的“验证”。
委屈、愤怒、被背叛的冰冷感交织着恐惧，几乎要将舒玉淹没。
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
他知道，在这些久经沙场、洞察人心的联盟高层面前，尤其是连着测谎仪的情况下，任何情绪的剧烈波动和谎言，都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坦诚，至少是部分的、有选择的坦诚，才是唯一可能博得一丝生机和信任的途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点了点头：“好，您请问。”
秦淮玉开始提问，问题直接而尖锐：“塔兰被星际联盟封锁制裁已达十年，在这十年间，塔兰是否曾通过任何非公开渠道，与其他星际势力，甚至……已知或未知的域外种族，有过秘密通讯或联络？”
舒玉直视着秦淮玉的眼睛，没有回避：“有。”
这个坦诚的回答让秦淮玉的眉头动了动。
何耀光盯着测谎仪屏幕，微微点头，示意数据平稳。
“有过求救性质的密信。” 舒玉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这是真实的情绪，“塔兰的处境……非常艰难，物资匮乏，科技停滞，民生凋敝。父亲……和长老会，曾尝试向一些过往有交情、或秉持中立态度的星际势力发出密信，请求他们看在往日情分或人道立场上，施以援手，至少……帮忙斡旋，争取放宽部分封锁。”
秦淮玉追问：“具体是哪些方面的联系？除了求援，是否有过其他性质的，比如……情报交换，或涉及联盟内部事务的沟通？”
舒玉摇了摇头，神色坦然中带着无奈：“更高层级的决策和具体联络对象，我并不完全清楚，那时我年纪还小，父亲认为事关重大且敏感，并未让我过多参与核心事务。就我所知，主要诉求集中在两方面：一是紧急物资援助，尤其是医疗和能源出口；二是……恳请军长大人，” 他再次看向白晨，对方依旧面无表情，“能基于人道考虑，解除或放宽部分非军事领域的封锁，但是……如您所见，都没有成功。” 最后一句，带着淡淡的失落，是事实。
测谎仪数据平稳。
秦淮玉与何耀光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淮玉继续问：“塔兰这种古老的、糅合了赫伦符文与年轮密语的加密手法，属于高度机密，除了塔兰核心的情报人员，还有哪些外人可能知晓其原理甚至精通？另外，您本人是如何掌握并熟练运用这种加密与破译技巧的？据我们所知，即使在塔兰，这也并非普通贵族子弟的必修课。”
这个问题更深入，也更危险。
舒玉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白晨那难以捉摸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清晰：“塔兰的古老加密体系，确实不轻易外传，通常只有世代传承的情报世家核心成员，以及经过严格筛选和忠诚考验的‘守密人’，才有机会深入学习。理论上，外人极难掌握其精髓。”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至于我……可能是因为从小在记忆力和逻辑推演方面，表现出了一些……异常。五岁那年，家族的长老和负责情报加密的大师发现后，认为或许是天赋，便开始对我进行……秘密的、系统性的训练。”
“五岁？！” 一直安静旁听的闻昭忍不住低呼出声，连何耀光和秦淮玉眼中都闪过一丝震惊。
叶凛洲也忘了尴尬，惊讶地看向舒玉。
白晨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五岁……开始接受这种高强度的、近乎苛刻的密码训练？这需要何等的毅力和……背后的期望？
舒玉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心跳因为回忆和紧张，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许，但幅度仍在正常生理反应范围内。
测谎仪的曲线出现了轻微的波动，但并未触发警报。
“是。” 舒玉肯定道，声音平静，“从最基础的符文学、数论，到复杂的置换逻辑、心理密码学……每天的课业除了必要的文化礼仪，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上面。” 他没有说辛苦，但那平淡语气下隐含的东西，足以让人想象。
何耀光接替了提问，他的问题更加刁钻，直指核心：“如果，军长始终坚持不解除对塔兰的封锁，甚至采取更严厉的措施，以您对塔兰现状和执政层的了解，塔兰会作何反应？是否有……极端应对的计划？”
舒玉猛地抬头看向何耀光，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和痛楚。
这个问题太残忍了，几乎是在逼他“背叛”自己的母星，做出最坏的揣测。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测谎仪上的心率曲线明显升高。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晰地吐出四个字：“……鱼死网破。”
他抬起泛红的眼眶，再次看向白晨，那眼神里有绝望，也有孤注一掷的悲凉：“毕竟……封锁再持续下去，塔兰……可能真的就活不下去了，人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