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科核心数据流冰冷的嗡鸣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白晨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栋充满科技与机密气息的建筑。
叶凛洲跟在他身后半步,几次欲言又止,眼里满是挣扎和未散的尴尬,目光时不时飘向舅舅挺拔却沉默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内部通道,乘坐专用升降梯,抵达了指挥中心外围防御圈的一处制高点。
一座高耸的、用特殊合金铸造的防御瞭望塔。
塔顶风声猎猎,永不停息的能源风暴模拟出的气流强劲地吹拂着,带着星际空间特有的、微凉的寂寥感。
从这里望去,整个庞大、复杂、如同精密机器般运行的指挥中心尽收眼底,更远处,是幽暗无垠的宇宙深空,繁星冷冽,偶尔有巡逻舰船拖着光尾无声滑过。
站在这里,能最清晰地感受到身为星际联盟权力与武力核心的渺小与庞大,冰冷与重压。
白晨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上,目光沉静地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军服的衣摆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需要这片空旷和风声来整理思绪。
叶凛洲站在他侧后方,少年人高挑的身形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光溜溜的脑袋被吹得有点凉,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有话要说?” 白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早已料到。
叶凛洲被点破,噎了一下,摇摇头,又觉得不对,闷声道:“没,没有。” 可那语气任谁都听得出言不由衷。
白晨侧过脸,眼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确定吗?”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叶凛洲心里那扇憋闷已久、又被今早尴尬事件狠狠撞了一下的门。
他忽然就泄了气,肩膀垮塌下去,不再强撑,抬起头,直视着白晨,眼眸里是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深深的担忧:“舅舅,” 他声音提高了些,试图压过风声,“您会不会……喜欢上舒玉?”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
不等白晨回答,他又急急地、语无伦次地补充,像是要把所有担忧一口气倒出来:“虽然……虽然他确实很漂亮,也很……聪明能干,破译密码,收集信息,都挺厉害的。但是!我就是……我就是不想你们在一起!”
少年的眉头紧紧锁着,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他太聪明了,心思太多了,也太……危险了。我总觉得他像……像藏在漂亮花朵下面的毒刺,或者包着糖衣的炸弹。舅舅,我不想……不想父亲那样的事情再重演!母亲已经……”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瞬间涌上的水光和声音里的哽咽,已经说明了一切。
十年前的背叛、母亲的惨死、家族的剧变,是叶凛洲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他对任何“美丽而危险”的接近者,抱有最深警惕和敌意的根源。
他害怕舅舅重蹈覆辙,被另一个“美丽陷阱”所害。
风声呼啸,卷走了少年话语中未尽的哽咽,也吹拂着白晨冷硬的面容。
他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浩瀚冰冷的星海与脚下庞大森严的钢铁巨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风中被拉得有些悠远,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凛洲。”
他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叶凛洲紧绷的肩膀,力道沉稳。
然后,他示意叶凛洲看向眼前这壮阔而又令人窒息的一切。
冰冷的钢铁建筑如同森林般蔓延,无尽的能量管线如同血管般搏动,战舰如同工蚁般川流不息,远处防御阵列的炮口在星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这里是权力的巅峰,也是责任的深渊,是守护亿万生灵的盾牌,也是无数野心与阴谋觊觎的靶心。
“看看眼前这一切,” 白晨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这些,才是我的使命,是雪狼族与生俱来的责任,是联盟赖以存续的基石,是我必须背负、也必须守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眸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属于个人的温情或迷茫。
“再美丽动人的Omega,于我而言,也仅仅只是……达成某些目的、平衡某些关系的‘工具’,或者,一场需要谨慎对待的‘交易’。” 他说得冷酷而直白,仿佛在陈述宇宙的基本法则,“情感,是战场上最无用的装饰,是权力博弈中最致命的软肋,我不会允许自己拥有,也不屑于拥有。”
他转过头,看向叶凛洲,目光中多了一丝属于长辈的、罕见的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但是凛洲,你不一样,你还小,你的路还很长。你不需要,也不应该被永远困在这座钢铁堡垒里,被这些冰冷的责任和永恒的戒备吞噬。你始终是要回到正常的世界,去过正常人该有的生活,拥有正常的情感,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
他轻轻推了推叶凛洲的肩膀,语气是命令,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所以,伤好了,就早点回去吧,回你该去的地方。”
叶凛洲被舅舅这番话震住了。
他听出了舅舅话语中对“情感”的彻底否定和冰冷定位,也听出了对他未来的安排和保护。
这让他心里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但随即又被另一股情绪取代——离别的失落,以及一丝被“安排”的不甘。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着,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那么快啊……不是说好了年底再走吗?” 他其实不想这么快离开舅舅,离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虽然冰冷但充满舅舅气息的地方。
“早点回去适应也好。” 白晨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叶凛洲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眼神闪烁地看着白晨,有些忐忑地问:“舅舅……您是不是因为今天早上……我闯进去……生气了?” 他赶紧摆手,脸又有点红,“不不不,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白晨:“……”
他有些无语地看了外甥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但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默认,让叶凛洲更加确定了早上的“事故”让舅舅很不爽。
少年憋了一会儿,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出了一个更加大胆、让他自己都脸红心跳的问题:“舅舅……你们……真的睡了吗?”
“小兔崽子!”
白晨的额角青筋一跳,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混合着尴尬和薄怒的情绪。
他抬手,作势要敲叶凛洲的“卤蛋”脑袋。
叶凛洲早有准备,一见舅舅变脸,立刻“嗷”地一声,抱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转身就跑,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伤员,一溜烟就冲下了瞭望塔的旋梯,脚步声咚咚咚地迅速远去,只留下带着笑意的惊呼在风里飘散。
白晨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抬到一半的手缓缓放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冰封的脸上,那丝因舒玉而起的复杂心绪,似乎被少年这莽撞又鲜活的一闹,冲淡了些许。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叶凛洲那个关于“喜欢”的问题,和他自己那番关于“工具”和“软肋”的宣言,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与此同时,在家属院分配给舒玉的那个简洁单间里。
“阿——嚏!”
舒玉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尖。
他刚刚送走又跑来“串门”、实则打探消息的周芸,通信科连长夫人,正独自对着镜子整理稍显凌乱的长发,准备进行今天的“社交”活动。
“谁在念叨我……”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随即,想到某个把他扔在这里就不管不顾、还一大早给他来个“测谎惊喜”的Alpha,心头那股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因为疲惫和心力交瘁的脸,还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委屈,恶狠狠地对着空气,用塔兰语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充满了怨念:“臭Alpha!一声不吭就让我接受那种吓死人的询问,现在又一声不吭把我丢到这种地方当‘特务’!真当我是没有感觉的工具吗?!”
他气鼓鼓地坐下,手腕上那只崭新的、冰凉的通讯腕表硌了一下。
他看着它,想起昨天得到它时的狂喜,想起那个失控的拥抱,想起今早测谎仪冰冷的曲线,想起办公室里那个带着惩罚和复杂情绪的吻,还有最后自己“晕倒”哭诉时,白晨那难得的手足无措……
心情更加复杂混乱了。
那个男人,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又像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看似冷酷无情,算计分明,可偶尔流露的细微反应,又让人捉摸不透。
舒玉甩甩头,将那些乱糟糟的思绪暂时压下。
不管怎样,任务已经开始了。
他必须在家属院这个“鱼塘”里,找到真正有用的“鱼饵”,甚至……钓出那条隐藏在深处的“大鱼”。
他站起身,对着镜子,重新调整表情,扬起一个温和得体、带着恰到好处腼腆和无害的微笑。
“特务”生涯第二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