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铺是军需品统一配发的制式,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浅绿色床单,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
舒玉坐在床边,背脊习惯性地挺直,目光却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白墙上简单挂着一幅基地安全守则的挂图。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不久前在白晨办公室里的场景。
“一会儿,我安排人送你去家属院。” 白晨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带着他独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那里有给你准备好的屋子,生活所需一应俱全。”
他停顿了一下,钢笔的金属笔帽轻轻点在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目光落在舒玉脸上,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进内里。
“我想,你应该知道过去之后,该怎么做。”
舒玉当时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那双总是清澈沉静、仿佛氤氲着江南水汽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温顺与服从。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是,军长,我明白。”
白晨看着他那副过于干脆、甚至显得有些逆来顺受的应答姿态,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他似乎想说什么,薄唇微动,但最终只是将手里的钢笔放下,靠回椅背,脸上的线条没什么变化,语气却似乎更沉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烦躁:“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舒玉抬起眼,略带疑惑地看向他,似乎不太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说什么?抗议?询问原因?表达不情愿?
那不符合他此刻该有的“人设”,也无济于事。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恭顺与疏离:“军长指的是……说什么?”
白晨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割开皮肤。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舒玉,只挥了挥手,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口吻:“没什么,去吧。”
随后,便有两名穿着整齐军装、表情一丝不苟的勤务兵进来,无声地示意舒玉跟随。
房子是简单的两室一厅结构,带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还有一个不大的阳台。
墙壁是新粉刷过的白色,地面是光洁的水泥地,家具都是部队标配的简单款式,谈不上任何舒适或美观,但足够实用,也足够……冰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新房屋的涂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这里,就是白晨为他安排的“新家”。
或者说,是他的新“牢笼”,也是他的新“舞台”。
他刚被送过来,行李还没放下,门口就已经聚集了好几个好奇张望的军属。
大多是些随军的Beta或Omega,穿着朴素,脸上带着长期生活在封闭环境里的那种特有的、混合着警惕与热情的神情。
“哟,新来的?长得可真俊!” 一个中年Beta妇女率先开口,语气热络。
“是舒玉同志吧?早上就听说军长那边要安排人过来住,原来是你啊!”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Omega凑近些,上下打量着舒玉,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你怎么突然搬过来了?之前不是一直跟军长住在官邸那边吗?”
舒玉脸上立刻挂起了温和而得体的浅笑,那笑容像是精心测量过角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惹人怀疑,也不会过于冷淡失了礼数。
他微微颔首,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语气轻松自然:“是,军长怕我一个人在官邸那边太闷,也没什么人能说话,想着家属院这边热闹些,大家都是战友家属,容易熟悉,就安排我过来跟大家一起住段时间,也好融入集体。”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搬离官邸的原因,又暗示了自己与白晨关系的“特殊性”,还表达了对新环境的友好期待。
果然,那几个家属闻言,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起来,声音虽小,却足够让听力敏锐的舒玉听得清清楚楚。
“怕闷?我看是军长把他当自家人了,提前放家属院适应适应,以后估计就常驻基地陪着军长了!” 这是持乐观猜想的一派。
“得了吧,要真那么看重,舍得分开住?官邸那么大,还缺他一个说话的人?我看啊,八成是有什么原因,军长那边不方便留他了。真心疼人,不得天天栓在身边啊?” 这是更现实,或者说,更倾向于“失宠”论调的一派。
“就是,长得是好看,可军长那样的人物,什么Omega没见过?估计也就是一时新鲜……”
“小声点!让人听见!”
舒玉脸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浅笑,仿佛对那些或探究、或羡慕、或同情、或鄙夷的议论毫无所觉。
他客气地跟几位“邻居”又寒暄了几句,表示自己需要收拾一下,便礼貌地关上了门,将那些纷杂的视线和声音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舒玉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漠然。
他懒得去听,更懒得去分辨那些议论背后的深意。
对他而言,住在官邸还是家属院,区别不大,都是监视下的生活。
来这里,不过是任务的需要,是为了更方便地接触普通官兵和家属,从日常的闲聊、琐事中,不动声色地搜集那些可能有用、也可能无用的零星情报。
只不过……
他走到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陌生、简陋、没有一丝“家”的气息的空间,心底深处,还是无可抑制地涌起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嫌恶的……不开心。
那个男人,白晨。
他总是这样,做什么决定,下什么命令,从来都是直接、干脆、不容置疑。
不会给你任何准备的时间,不会询问你的意见,甚至不会多解释一句。
就像今天,突然就把他从相对熟悉、守卫层级更高的官邸,扔到了这个鱼龙混杂的家属院。
下一步呢?他永远猜不透白晨接下来会做什么,是更进一步的试探,还是突然的冷落,亦或是……别的什么?
这种完全被动、命运系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糟糕透了。
即使他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即使他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必须演好的戏,可当那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时,他还是会感到窒息。
舒玉缓缓走到窗边,透过干净的玻璃,望向外面。
天色渐晚,家属院里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那是属于“家”的、平凡而琐碎的声响。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里不是塔兰。
没有父亲书房里温暖的灯光和淡淡的墨香,没有庭院里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粉色小花的古树,没有熟悉的乡音和食物香气。
一股尖锐的、突如其来的酸楚猛地冲上鼻梁,眼眶不受控制地一阵发热。
他连忙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那股湿意逼回去。
他是舒玉,是背负着使命来到这里的“质子”,是塔兰送给白晨的“礼物”,他不能哭,尤其不能为这种虚无缥缈的思乡之情和不确定的未来而哭。
可是,有些情绪,越是压抑,反弹得便越是厉害。
一滴温热的液体,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挣脱了睫毛的束缚,悄然滑落,划过他苍白细腻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舒玉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在这个完全陌生、冰冷、布满监视的“家”里,在这一刻无人看见的角落,他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了深藏心底的、那份属于舒玉的脆弱、孤独,和深切的、无处安放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