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顶层的军长办公室,灯光亮至深夜。
巨大的全息星图与瀑布般的数据流是唯一的光源,映照着白晨轮廓分明的侧脸,在他眼底投下两簇冰冷的专注火焰。
追踪“枭啼”信号接收器的逆向定位进入了最繁琐的攻坚阶段,永沉星带回的复杂生物样本分析也卡在几个关键节点。
何耀光、闻昭带着各自的技术团队轮班鏖战,白晨也一直坐镇中枢,审阅每一份阶段报告,做出每一个方向性指令。
时间在无声的数据流淌和密集的脑力消耗中悄然滑过。
直到吴伯的电话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接入,白晨才从铺满桌面的光屏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早已过了平常就寝的时辰。
“不必了。” 他简短地回复了吴伯关于宵夜的询问,嗓音因长时间未开口而略显沙哑。
关闭所有工作界面,揉了揉因过度专注而微微发胀的太阳穴,他起身离开了依旧灯火通明、却只剩下值班军官的指挥层。
官邸廊道寂静无声,只有他军靴落地的规律回响。
吴伯如往常般在门口等候,接过他脱下的军装外套,欲言又止。
白晨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卧室。
推开厚重的卧室门,里面一片漆黑,静默无声。
白晨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一片沉甸甸的、属于他独居二十八年早已习惯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个Omega,已经被他亲自下令,送到家属院去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莫名的滞涩感,毫无预兆地划过心间。
他伸手按下开关。
“啪。”
顶灯亮起,冷白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也照得空旷的卧室一览无余。
宽大的床上,深灰色的寝具铺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如同军营里每一个士兵的床铺,冰冷,规范,没有一丝人气,更没有那个总会留下几缕银色发丝或把被子卷得稍微凌乱的身影。
白晨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冰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深不见底。
他抬起手,捏了捏依旧有些发胀的鼻梁,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泄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才同床共枕两个晚上而已。
可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间恢复了“原样”的卧室里,他竟然会觉得……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这过于安静的黑暗,不习惯这过于规整的空旷,甚至……不习惯鼻尖缺少了那缕清浅的、属于“金合欢”的甜暖气息。
真是……可笑。
又,危险。
白晨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面无表情地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将官邸外的一切与他此刻心头那点荒谬的不适感一并隔绝。
他按部就班地洗漱,换上睡袍,关灯,躺下。
黑暗重新降临,寂静包裹周身。
这本该是他最熟悉、最能放松警惕、让大脑彻底休息的环境。
可是今晚,身下柔软昂贵的床垫似乎有些过于空旷,枕畔冰凉丝滑的触感也显得有些陌生。
闭上眼睛,白日里那些繁杂的数据、可疑的线索、潜在的危机依旧在脑中盘旋,但某个角落,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昏暗光线下,金发铺散,睫毛轻颤,温软的身体无意识贴近,散发着清甜气息……
那气息,似乎还残留在被褥间,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像最狡猾的钩子,在他最需要冷静克制的时候,轻轻搔刮着他的神经。
香甜。
像那个Omega本人一样,漂亮,脆弱,又藏着不自知的、勾人心痒的诱惑。
白晨猛地睁开眼,眼底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烦躁。
他翻了个身,强行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驱散。
什么都比不上眼前的危机。
内鬼潜伏,密信悬顶,永沉疑云未散,联盟内部暗流汹涌。
他是军长,是雪狼族的领袖,是维系这片星空稳定的基石。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极致的冷静,以及……军人应有的、斩断一切软肋的冷冽。
情感是多余的,习惯是危险的,依赖更是致命的。
他重新闭上眼,呼吸逐渐调整得平稳而绵长,用强大的意志力,将心头那丝陌生的、因不习惯而产生的细微涟漪,彻底压入意识的最深处,覆盖上名为“责任”与“使命”的厚重冰层。
清晨,尖锐而规律的起床钟声,穿透家属院薄薄的墙壁,将舒玉从并不算安稳的睡眠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有几秒的茫然,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光线,空气里是陌生的、混合着灰尘与远处食堂早餐的气息。
随即,记忆回笼——这里是指挥中心家属院,他被白晨“发配”来的新牢笼兼新战场。
窗外传来整齐划一、充满朝气与力量的跑步声和口号声,那是家属院附属学校的孩子们在晨练,稚嫩却已初具纪律性的声音,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真正军人的操练声遥相呼应,构成了这座钢铁堡垒独特的背景音。
舒玉拥着带着阳光暴晒后干净气味的薄被坐起身,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睡眠并未洗去疲惫,反而因为心事重重和陌生的环境,让身体有些酸软。
他赤足走到狭小的阳台边,轻轻推开一点窗户。
微凉的、带着晨露气息的风吹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他趴在窗沿,向下望去。
不大的操场上,穿着统一作训服的孩子们排成方阵,在教官的口令下做着基础训练,小脸绷得认真。
更远处,三三两两的军属拎着菜篮或端着饭盆走过,彼此打着招呼,聊着家长里短。
炊烟从几处窗户袅袅升起,带来平凡生活的烟火气。
这一切,看起来平静,普通,甚至有些温馨。
但舒玉眼里,没有半分沉浸,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与飞速运转的思量。
今天要从哪里开始?
白晨将他扔进这里,绝不是让他来体验“家属生活”的。这是任务,是考验,也是他为自己和塔兰争取主动权的唯一途径。
军队高层到普通士兵都没有塔兰旧部,这是父亲确认的。
但家属呢?那些嫁入联盟的Omega,那些随军的Beta,他们的母族、过往、社会关系,难道就真的干干净净,与塔兰毫无瓜葛?
他不信。
十年的封锁,塔兰固然凋敝,但当年叛乱的阴影波及甚广,牵连甚众,难道就没有漏网之鱼,或者与某些势力存在不为人知的联系,通过联姻等方式,将触角伸进了联盟内部?
还有昨天那些主动靠近、看似热情八卦的军属。
莫秀兰的爽朗下藏着审视和目的,周芸的好奇背后是谨慎的试探,林薇等人的敌意更是毫不掩饰。
她们各自有自己的小圈子,有自己关心的利益,有想要打探的消息,也有……想要隐藏的秘密。
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家长里短、简单纯粹。
要打听有用的信息,就不能只做被动的倾听者。
必须主动出击,融入她们,成为她们“信任”的倾诉对象,甚至……成为她们需要“利用”或“提防”的对象。
舒玉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要打听各家的八卦,当然就得打入内部。
而打入内部最快的方式,往往是“交换秘密”,或者,制造共同话题/敌人。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花,在他脑海中闪现——
适当的时候,是否考虑透露点信息,制造点烟雾弹?
比如,看似无意地流露出对“帕克斯”这个名字的好奇;比如,在抱怨“军部审查太严”时,隐约提及“好像有人在查很久以前的通讯记录”;又或者,在有人试探他与白晨关系时,半真半假地流露出一点“不安”,暗示军长似乎对某些“旧事”格外关注……
真话假话掺杂,虚实结合。
既能试探不同人的反应,筛选出可能知情或心虚的对象,也能搅动这潭看似平静的水,让隐藏的鱼儿受惊,自己浮出水面。
当然,这非常危险。
一旦操作不当,可能引火烧身,也可能打草惊蛇。
他必须谨慎选择透露的内容、对象、时机和方式。
但……不冒险,又怎么能在绝境中,为自己和塔兰撕开一条生路?
又怎么能向那个多疑的、将他当作棋子和工具的男人,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忠诚”?
舒玉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在冰凉的窗沿上缓缓划过。
他转身回到室内,开始利落地收拾自己。
长发仔细挽起,换上另一套质地柔软、颜色温和的便服。
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得体、略带腼腆的无害笑容,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直到无懈可击。
烟雾即将升起,就看这潭看似平静的家属院池水下,究竟藏着哪些躁动的鱼虾,以及……那条可能潜伏在最深处、足以吞噬一切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