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小型会诊室内,白晨捏着一份刚刚出炉的、还带着仪器微温的加密化验单,紧紧盯着上面的几行数据和结论,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
“食物中毒?” 他抬起眼,看向一旁正活动着脖颈、脸上带着熬夜后疲惫但神情严肃的闻昭,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闻昭点点头,接过化验单,指着几项标红的数据:“嗯,血液和胃内容物分析都指向了食物源性的毒素污染。不过好消息是,摄入的剂量不大,主要引起的是急性胃肠道反应、电解质紊乱和神经系统轻微抑制,导致晕厥。再多一点,或者他身体底子再弱些,恐怕就不是简单晕一下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手指点向另一行更隐蔽的小字注释:“而且,我在毒素代谢产物里,分离出了微量的、具有明确精神活性作用的致幻物质残留。同样,剂量控制得很‘精准’,恰好卡在能引起短暂意识模糊、定向力障碍,但又不会留下明显长期后遗症的边缘。”
白晨的眉峰蹙得更紧。
食物中毒?还带致幻剂?舒玉在官邸的饮食一向由吴伯亲自把关,绝无问题。
在家属院……难道是食堂的饭菜?
可如果是大规模污染,不可能只他一个人中招。
难道是……有人针对他下毒?
这个念头让白晨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至少,他不是因为抗拒我的触碰,恶心到晕过去的。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细微的针,轻轻挑破了刚才在卧室里,因舒玉剧烈干呕和晕厥而积聚的、混合着怒意、挫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憋闷的气球。
心底那股无名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因为他……就好。
他的心情,因为这个发现,莫名地好转了不少。
连带着看闻昭那张写着“案情复杂”的脸,都觉得顺眼了一些。
“致幻物质……目的是什么?” 白晨沉声问,“套话?还是制造意外?”
闻昭摊手:“这就得问你了,军长大人,你的小Omega,最近得罪谁了?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他意有所指。
白晨没有回答,只是将化验单对折,收进军服内袋,转身走向病房。
病房里,舒玉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升起的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眼眸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茫然。
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衬得他越发单薄。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白晨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沉地看着他。
舒玉心里一紧,想起晕倒前那混乱的一幕,还有白晨那声怒极的“舒玉!”。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讨好和试探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军长大人……您……生气了吗?”
白晨走到床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到这个问题,再看看舒玉那副可怜兮兮、仿佛怕被责罚的模样,一时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都食物中毒晕过去了,醒过来第一件事居然是担心他因为“没得手”而生气?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语气却故意带着嘲讽:“我看起来,像是那么饥渴的人吗?”
话一出口,白晨就有点后悔。
这问题问得……太暧昧,也太蠢。
舒玉大概是还没完全清醒,或者是被白晨黑脸的样子吓到了,脑子一抽,竟然顺着话头,小声地、诚实地吐出一个字:“……像。”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舒玉说完就后悔了,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白晨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
完了完了!真是晕糊涂了!这种大实话怎么能说出来!
他赶紧补救,放下手,做出更加可怜巴巴、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害怕和求饶,仿佛下一秒白晨就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白晨被他这一个“像”字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舒玉,想骂,想教训,可看着他那张苍白脆弱、写满惊恐的脸,那些严厉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气得胸口起伏,半晌,才愤愤地把一直捏在手里的化验单抽出来,直接摔在了舒玉盖着的被子上。
“自己看!” 白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但更多的是后怕和一种被隐瞒的烦躁,“说!你这两天到底乱吃了什么东西?!居然会食物中毒!还混了不该有的玩意儿!”
舒玉被他的怒火和“食物中毒”四个字震得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拿起那张化验单,快速浏览着上面的专业术语和结论。
中毒?致幻物质?除了在食堂吃的那些寡淡但安全的饭菜,他唯一额外摄入的,就是……
曲佳佳的点心。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心脏猛地一沉,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是那些精致的、充满家乡味道的蝶豆花糕和柠檬软糕?那里面……被下了毒?还有致幻剂?
曲佳佳……他果然是带着目的来的!而且如此歹毒!
如果不是剂量控制得“恰好”,如果他多吃了几块,或者身体再差一点……
舒玉捏着化验单的手指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不,现在还不能说。
在没有确凿证据、没有弄清楚曲佳佳背后是否还有人、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之前,贸然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让白晨认为他在胡乱攀咬,或者……更糟。
他需要时间,需要自己去查证。
至少在确定曲佳佳是敌是友、是棋子还是执棋人之前,这个消息,必须暂时压在他自己心里。
电光石火间,舒玉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茫然和困惑交织的表情,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清晰:“我……我也不知道,除了在食堂吃饭,我什么也没乱吃啊……是不是,是不是食堂的食材不新鲜?或者……我体质特殊,对某些东西过敏?”
他试图将原因引向意外或自身。
白晨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眼里满是“你看我像傻子吗”的冷意:“食堂?整个家属院几百号人吃饭,就你一个人中毒?还精准搭配了致幻剂?体质特殊?你来了半个多月都屁事没有,现在告诉我突然‘水土不服’、‘食物过敏’?”
他的耐心似乎告罄,逼近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舒玉几乎喘不过气:“舒玉,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舒玉被他逼得向后缩了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看着白晨冰冷而充满审视的眼睛,知道自己拙劣的借口根本骗不了他。
但说出曲佳佳,风险同样巨大。
他咬了咬下唇,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白晨军服的一角,轻轻晃了晃,仰起脸,用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委屈和无助的眼眸望着他,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军长大人……您别生气……等我身体养好了,就……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等我好了,就“补偿”你,随你怎么样。
他想用这种方式,暂时平息白晨的怒火,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这一次,白晨没有吃他这一套。
在听到“食物中毒”和“致幻剂”的瞬间,白晨心里那点因为舒玉不是抗拒自己而产生的微妙轻松,早已被巨大的后怕、怒火和对舒玉可能遭遇危险的担忧所取代。
此刻见舒玉不仅不坦白,反而试图用这种幼稚的、近乎“色诱”的方式蒙混过关,一股被欺瞒、被轻视的怒火,混合着对舒玉身处险境却还懵懂不知的焦躁,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啪!”
他猛地拍开了舒玉拉着自己衣角的手,力道不轻。
舒玉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他吃痛地缩回手,震惊又受伤地看着白晨。
白晨看也没看他的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大可不必!”
说完,他不再看舒玉瞬间惨白、泫然欲泣的脸,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燃烧的怒火上。
“砰!” 病房门被狠狠甩上,震得墙壁似乎都颤了颤。
走廊上,正准备离开的闻昭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白晨一脸寒霜、浑身低气压地走出来,挑了挑眉,不怕死地凑上去,冲着白晨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语气欠欠的:“哟,这就走了?军长大人,不带着你的‘小病号’Omega一起回去好好‘审问审问’?”
白晨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侧过头,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裹挟着能冻死人的寒气和毫不掩饰的警告,狠狠剐了闻昭一眼。
那眼神里的杀意和烦躁,让见惯了大场面的闻昭都忍不住脖子一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讪讪地闭了嘴,摸了摸鼻子,目送着白晨携着一身风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得,看来这次,小Omega是真把这位爷给惹毛了。
闻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摇摇头,也溜达着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舒玉独自坐在病床上,手背还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又看看床上那份刺眼的化验单,最后,目光缓缓移向紧闭的房门。
脸上那种伪装出来的可怜、委屈、无助,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的暗流。
白晨生气了,真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