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等待，在期盼与焦灼中，终于到了尽头。
舒玉几乎是掐着点，在通讯许可开启的第一时间，就迅速收拾妥当，离开了依旧笼罩在莫秀兰孩子疾病阴影下的家属院，返回了白晨的官邸。
只有在这里，在吴伯的监督下，他才能使用那个被严格限定的加密通讯频道，连接依旧处于封锁与复苏阵痛中的塔兰。
踏进官邸熟悉而冰冷的大厅，吴伯已经等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礼节性的温和笑容，眼神却一如既往地通透而谨慎。
“舒少爷，您回来了。” 吴伯微微躬身，“军长已经交代过了，通讯已经准备就绪，您有十分钟的时间，与塔兰通话。”
又是十分钟。
舒玉心里暗暗腹诽，这个Alpha对“十分钟”是有什么奇怪的执念吗？
起床十分钟，收拾十分钟，现在连通讯也是十分钟。
不过，比起完全失去联系，或者更短的时间，这十分钟已经是弥足珍贵的恩赐了。
他连忙扬起感激的笑容，点头道：“好的，谢谢您，吴伯，麻烦您了。”
吴伯引着他来到书房，示意舒玉坐下，自己则退到书房门口，保持着大约三米的距离，身形笔挺地站立着，如同一位沉默而尽责的哨兵。
他的存在感极强，无声地提醒着舒玉，这通电话，并非全然私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规则的注视之下。
舒玉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
指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凉。
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个早已在心中模拟过无数次的连接指令。
短暂的等待音后，通讯接通了。
全息影像在空气中缓缓凝聚，显示出舒铭恩那张熟悉而明显苍老了许多的脸。
他似乎正在书房处理公文，看到通讯请求时还愣了一下，当舒玉的影像清晰呈现时，这位一向沉稳的塔兰执政官，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玉……你、你还好吗？受伤没有？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关切与恐惧，汹涌而来。
看着父亲瞬间湿润的眼睛和急切的神情，舒玉自己的鼻子也猛地一酸，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他赶紧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退，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哽咽：“爸爸，您先别哭，听我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真的。军长……对我不算差。”
他看了一眼门口如同雕像般的吴伯，语速加快说道：“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以后每个月，我都可以用这个权限给您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十分钟。所以，爸爸，我们得抓紧时间，说最重要的事情。”
舒铭恩显然被这“十分钟”的时限，和“每月一次”的惊喜又残酷的规则弄得怔了一下，表情复杂，但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连连点头：“好，好，爸爸知道了。你放心，塔兰这边……军长遵守了承诺，开通了二级星轨，恢复了部分星际航线和基础物资运输。虽然日子还是艰难，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已经有了，正在慢慢恢复。你……千万别为了我们，做傻事，别冒险，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听到塔兰的情况有所好转，舒玉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丝，巨大的欣慰感让他眼眶再次发热。
他用力点头：“我知道，爸爸，您也要保重身体，塔兰……需要您。”
时间紧迫，他必须切入正题。
他定了定神，问道：“父亲，我记得小时候，有一种用蝶豆花和古法柠檬蜜做的宫廷细点，还有金合欢露调制的凝霜糕，这些……似乎只在几家与宫廷关系密切的世家里私下流传，对吗？”
舒铭恩虽然疑惑儿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努力回忆着，点了点头：“是，那几样点心做法繁复，用料讲究，尤其是蝶豆花和金合欢露的炮制手法，算是几家老牌贵族的私藏，市面上确实没有。”
舒玉的心脏跳快了一拍，继续问：“那……当年这些家族里，有没有姓曲的？”
“曲？” 舒铭恩皱起眉头，在记忆深处搜寻，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更深的疑惑，“有！曲印！塔兰最高病理实验室的前负责人！他就是出身塔兰一个历史悠久的医药世家，与几大贵族都有联姻，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他？”
曲印！塔兰病理实验室负责人！
舒玉的脑子里“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病理实验室！曲佳佳的父亲！半个塔兰人！精致的、带着塔兰贵族特色的点心！这一切，瞬间串联成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线索！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紧：“父亲，曲印……十年前，他后来怎么样了？”
提到十年前，舒铭恩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痛惜和无奈：“曲印……他是个真正的学者，醉心研究，不涉政事。但你叔父那件事……波及太广。塔兰所有高层、要害部门负责人，几乎都受到了牵连。曲印虽然主要精力放在实验室，但也挂着一个高级顾问的虚衔……最后被贬斥，调离了塔兰。据说……联盟看中他的专业能力，将他吸纳进了某个秘密研究项目。但就在他效力联盟大约两年后，一次从外域返回联盟的途中，他乘坐的科研飞船……被不明势力劫持了。联盟派兵搜寻了很久，只找到一些飞船残骸，曲印本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没有了消息。唉，可惜了……”
被劫持？失踪？生死不明？
舒玉的呼吸几乎停滞。
病理专家，效力联盟，飞船被劫，神秘失踪……这背后隐藏的，会是什么？
“舒少爷，还有一分钟。” 门口，吴伯平静无波的声音，如同定时钟声，清晰地响起。
舒玉猛地回神，时间不多了！
他急急追问，声音因为激动和惊惧而微微颤抖：“父亲！曲印……他有孩子吗？是Omega还是Alpha？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舒铭恩被他急切的语气弄得有些茫然，努力回想，语带不确定：“好像……是有一个孩子，应该是Omega吧？具体的……我真没太留意。那时候乱糟糟的，谁还有心思打听别人家孩子叫什么……”
最后一分钟。
舒玉看着父亲在影像中担忧而困惑的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他知道不能再问了，再问就会引起吴伯，甚至可能监听通讯的白晨的更深怀疑。
他必须结束这次通话。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翻腾的泪意和巨大的惊疑强行压下去，看着父亲，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确保门口的吴伯能听清：“爸爸，您多保重，塔兰……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父亲，又仿佛透过影像，看向某个未知的所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如果……塔兰当年真的做错了，我们就该诚心赎罪，承担后果。”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但如果您，或者任何人，想起了任何当年不同寻常的细节，任何让您觉得可疑、不对劲的事情……请您务必，务必，告诉军长大人。不要隐瞒，实话实说。”
这话，既是对父亲的嘱咐，或许……也是说给可能监听的人听的。
舒铭恩愣住了，似乎不明白儿子为何突然这样说，但在舒玉异常郑重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爸爸记住了，小玉，你……你一定要小心！”
“时间到了。” 吴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通讯屏幕闪烁了一下，舒铭恩担忧的面容瞬间消失，化作一片黑暗。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舒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官邸花园里的鸣叫。
舒玉维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冷汗。
曲印……塔兰病理实验室前负责人……失踪的联盟专家……会是曲佳佳的父亲吗？
病理实验室……永沉星的诡异病毒……苍狼星的囚犯……“枭啼”密信……内鬼……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幅狰狞的、却依旧模糊不全的图景。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寒意和巨大的不安。
他全神贯注于内心的惊涛骇浪，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不知何时，原本侍立在门口的吴伯，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而就在门口，阴影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已经站立了多久。
白晨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臂环胸，静静地注视着书房内那个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侧脸在微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和沉静的Omega。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暗流——探究，审视，一丝未散的怒意，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因那单薄背影和空茫眼神而起的，近乎怜惜的波动。
十分钟的通话结束了。
小Omega似乎得到了某些让他极度震惊和困惑的消息。
而他，就站在门外，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看着自己亲手放入棋局的这颗棋子，在风雨欲来的棋盘上，独自面对惊雷，艰难地摸索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