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玉并不知道,在他于家属院谨慎周旋、步步为营的同时,一双无形的眼睛,已经在更高处,悄然锁定了他。
白晨的怒火与疑虑,并未因那场不欢而散的病房对峙而消散,反而在“食物中毒”和“致幻剂”这两个关键词的催化下,发酵成了更深沉的审视与警惕。
他不相信舒玉那套漏洞百出的“水土不服”说辞。
这个小Omega,一定在隐瞒什么。
而那被刻意掺入食物中的微量致幻成分,更是让整件事蒙上了一层阴险的算计色彩。
白晨无法对舒玉的处境视若无睹,尽管他此刻并不想见到这个满口谎言、心思难测的小东西。
他下令,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在不惊动舒玉的前提下,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他在家属院的一举一动。
他需要知道,舒玉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又在替谁遮掩。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舒玉,面对那些或巴结讨好、或依旧鄙夷不屑的目光,他通通照单全收,态度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不容侵犯的冷淡。
他像一朵带着尖刺的、色泽浓烈的异域之花,在这片单调灰暗的家属院里,醒目,孤立,又隐隐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曲佳佳依旧隔三差五地来访。
带着温柔无害的笑容,提着精心准备的小点心或水果,说着看似关切的家长里短,话题总是不着痕迹地引向塔兰的现状、舒玉的调查进展,以及……对军长白晨的旁敲侧击。
舒玉每次都会热情地将他迎进门,泡上来,与他谈笑风生,分享一些无关痛痒的、关于塔兰风物或童年趣事的回忆。
对于曲佳佳带来的食物,他不再推拒,甚至会当着对方的面品尝一两口,露出怀念和享受的表情,真诚地道谢。但他绝不会多吃,事后也会悄悄处理掉大部分。
食物中毒的事,他绝口不提,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晕厥和住院,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在曲佳佳面前,他扮演着一个对“同乡”心怀感激、逐渐敞开心扉、却又对自身处境和调查进展守口如瓶的、略有城府但本质单纯的少年。
他在观察,在试探。
曲佳佳每次来访的时间、频率、话题的侧重点、神情的细微变化,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
他在等待,等对方露出更多的马脚,或者……等对方背后的势力,按捺不住。
这天下午,舒玉估摸着时机,带上一点从服务区买来的、包装精致的点心,再次敲响了莫秀兰家的门。
他需要从这位在家属院颇有能量、似乎知道不少内情、又对他释放过有限善意的Beta女性这里,套取更多关于信息流、人员背景,甚至……可能存在的、与塔兰旧事相关的蛛丝马迹。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还未抬手,里面就传出一阵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伴随着瓷器摔碎的脆响。
“我说了不行!你听不懂吗?!” 一个男人粗哑暴躁的声音,是莫秀兰的丈夫,那位档案室管理员。
“为什么不行?!就为了你这破工作?为了这该死的、不见天日的地方?!孩子呢?你为我想过吗?为孩子想过吗?!” 莫秀兰的声音同样激动,带着哭腔和绝望。
“我想个屁!老子在这里干了十年!十年!离开这里我能干什么?!去外面喝西北风吗?!带着孩子跟你一起流浪?!”
“张建国!你混蛋!”
“砰——!”
房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身材微胖、面色铁青、穿着皱巴巴制服的中年alpha男性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差点撞上门外的舒玉。
他看见舒玉,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意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被外人撞见家丑的窘迫和恼火,狠狠瞪了舒玉一眼,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脚步沉重。
舒玉僵在门口,进退两难。
屋里传来莫秀兰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过了几秒,啜泣声停了。
莫秀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走到门口。
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小舒啊……你来了,进、进来坐吧,让你看笑话了。”
舒玉尴尬地跟着进屋,将点心放在桌上,有些无措:“秀兰姐,我……我来得不是时候,你们……”
“没什么,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莫秀兰摆摆手,给舒玉倒了杯水,自己却没喝,只是疲惫地靠在桌边,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窗外,“老毛病了,我想……带孩子离开这里,出去生活,他不同意。”
舒玉没想到会听到这个。
离开家属院?对很多军属而言,这里是安稳的保障,是靠近丈夫的便利,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荣誉”。
主动离开,并不常见。
“为什么……突然想离开呢?” 他轻声问。
莫秀兰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一辈子那么长,难道就一直守在这个铁笼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吗?孩子一天天长大,他应该去看看真正的天空,真正的森林,真正的海洋……而不是每天对着这些冰冷的金属墙壁和人造日光。我也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她说得情真意切,那眼神里的向往和疲惫,不像作伪。
舒玉沉默了一下,问道:“可是……你们这样,聚少离多,也不是办法。张大哥他……是舍不得你和孩子,也舍不得这份稳定的工作吧?”
“他?” 莫秀兰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怨气,“他就是懦弱!舍不得他那点可怜的职位和所谓的‘安稳’!我提过,希望他申请调离,或者干脆退伍,跟我一起走。一家人,到哪里不能活?可他死活不肯!十年了……我在这里,也耗了十年了。真的……够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失望和心灰意冷。
舒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是别人的家事,情感纠葛,外人难以置喙。
他原本想打听的消息,此刻也显得不合时宜。
“秀兰姐……” 他刚想开口安慰几句,或者找个借口离开。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呼喊,划破了家属院午后的沉闷。
“兰姐!兰姐!不好了!你快出来!小虎!小虎他——”
是周芸的声音,充满了惊恐。
莫秀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水杯也浑然不觉,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舒玉也心头一紧,连忙跟上。
只见楼下空地围了一小圈人,中心是躺在地上的、莫秀兰的儿子小虎。
孩子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小小的身体不自然地抽搐着,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看起来情况极其骇人。
“小虎!我的孩子!” 莫秀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过去想要抱住孩子,却被旁边稍微懂点急救知识的军属拦住。
“别动他!快!快去叫医疗车!通知军医院!”
“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在玩!”
“不知道啊,突然就倒下了,还吐白沫!”
现场乱作一团。
有人跑去联系,有人试图维持秩序,更多的人围在周围,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同情。
舒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莫秀兰抱着孩子、哭得几乎晕厥的崩溃模样,心头沉甸甸的。
他注意到,莫秀兰在最初的惊恐慌乱之后,看着孩子吐出的白沫,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木然的凝滞,那不是纯粹的悲痛,更像是一种……混杂了恐惧、了然和某种沉重预感的复杂情绪。
但这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让舒玉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很快,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军医院的急救悬浮车疾驰而来,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迅速将孩子抬上车,莫秀兰也跟着上了车。
车子呼啸着离开,留下家属院一片惶惶不安的议论。
“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
“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虎那孩子平时挺皮实的啊……”
“唉,真是作孽,兰姐今天才跟老张吵了架,孩子又……”
舒玉默默退开,心头疑窦丛生。
孩子突发急病,口吐白沫,症状剧烈。
是意外?疾病?还是……?
他正思索着,一个温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磁暴快到了呢。”
舒玉猛地转头,看到曲佳佳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旁边,正仰头望着指挥中心模拟出的、永远湛蓝的“天空”,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眼神却有些悠远。
“最近,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曲佳佳收回目光,转向舒玉,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忧虑的微笑,“你说是不是,舒玉?”
舒玉看着他,一片沉静,没有泄露丝毫情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天象有异,是得多加小心。”
心里,却因为“磁暴”这两个字,和莫秀兰孩子突如其来的重病,骤然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磁暴……
那不仅仅是自然天象。
在星际时代,尤其是对于高度依赖精密电子设备和能量网络的指挥中心而言,磁暴往往意味着通讯干扰、系统不稳、防御漏洞,以及……
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
曲佳佳在这个时候,特意提到磁暴,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的提醒,甚至是……某种宣告?
舒玉感觉到,一股更大、更危险的暗流,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家属院,乃至整个指挥中心的地下,悄然汇聚,翻涌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