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晨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审讯室凝滞的空气,也扎进了舒玉骤然缩紧的心脏。
为什么要对他下毒?
舒玉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他看向曲佳佳,那个曾经笑容温柔、带来家乡点心、自称“半个塔兰人”的Omega,此刻狼狈地被困在拘束椅上,脸色灰败,眼神却复杂得难以解读。
舒玉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愤怒,是后怕,是疑惑,也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但他更困惑的是,白晨为什么要把他叫来这里?就为了让他亲耳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不像是在让他了解真相,更像是一种……惩罚。
惩罚他之前的隐瞒,惩罚他与“下毒者”的关联,惩罚他此刻的茫然无措。
让他坐在这个象征着权力和审判的位置上,近距离观看这场审讯,感受那种无形的压力和白晨冰冷审视的目光。
曲佳佳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白晨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舒玉,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歉疚,有挣扎,有一闪而过的痛苦,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舒玉看不懂的情绪。
“我……” 曲佳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砂纸摩擦,“我没想……没打算真的伤害你的,舒玉,真的。”
他低下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过了几秒,他重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容,看着舒玉,轻声说:“我只是……想让你离开,离开家属院,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紧接着,他的脸色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嗬……嗬……” 他发出艰难的、破风箱般的吸气声,瞳孔开始放大。
“不好!” 闻昭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去探曲佳佳的颈动脉,又快速检查他的瞳孔和口腔,“你服用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何耀光也立刻上前,配合闻昭试图控制住开始痉挛的曲佳佳,并快速解开了他手腕上的能量锁环,以方便施救。
“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曲佳佳艰难地喘息着,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白晨,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军长……求您……我想……跟舒玉……单独说几句话……就几句……求您……”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奄奄。
闻昭迅速做了几个紧急处理,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对白晨急促地摇了摇头,声音沉重:“是混合神经毒素,急性发作,剂量很大,直接作用于脑干和呼吸中枢……来不及了。最多……还有几分钟分钟。”
白晨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眼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被愚弄的暴戾。
他死死盯着痛苦蜷缩、即将死去的曲佳佳,又猛地将视线转向旁边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舒玉。
“你留下!” 白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指舒玉,“听清楚,他最后要说什么!”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审讯室外走去,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何耀光、闻昭、秦淮玉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迅速清场。
两名宪兵最后退出,厚重的合金门在舒玉身后无声关闭,将内外隔绝。
偌大、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审讯室里,瞬间只剩下舒玉,和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曲佳佳。
舒玉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惊恐和茫然淹没了他。
此刻看着曲佳佳痛苦扭曲的模样,他害怕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踉跄着扑到曲佳佳身边,手足无措地想要扶起他,却又不敢乱动。
“佳佳!佳佳!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了?你坚持住!” 舒玉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带着哭腔。
“舒……玉……” 曲佳佳用尽最后力气,抬起颤抖的手,猛地抓住了舒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舒玉的皮肉里。
他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舒玉脸上,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听……听我说……我真的……没想伤害你……点心……剂量很小……只会让你难受一下,致幻成分不是我加的……我只是……想让你害怕……然后离开家属院……”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艰难地喘息半天,脸色越来越灰败。
“那里……水太深了……你……很危险……比我想的……还要危险……” 曲佳佳的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担忧和深深的无奈。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会真的想害我……” 舒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曲佳佳的手上,混合着他冰凉的汗水,“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谁都没告诉……”
曲佳佳似乎听懂了,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抓住舒玉手腕的力道松了一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慰藉:“我……知道的……否则……我早就……被抓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能量,眼神骤然变得清明了一瞬,死死盯住舒玉的眼睛,语速加快,却依旧破碎:“我时间……不多了……舒玉……求你……一件事……”
“赫恩……赫恩星……有个地方……叫‘ZW’……逍遥窟……救救……救救里面的Omega……去那里……你们会知道……其他的秘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抓着舒玉的手也开始无力下滑。
“我……有要保护的人……对不起……连累你……对不……”
最后一个“起”字未能出口,曲佳佳抓着舒玉的手骤然彻底松脱,无力地垂落在地。
他瞪大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迅速熄灭,变得空洞而灰暗。
胸膛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也彻底停止了。
他就这样,在舒玉的臂弯里,断了气。
“佳佳?佳佳!” 舒玉不敢置信地晃了晃他,触手一片冰凉僵硬。
他愣愣地看着曲佳佳失去生息的脸,那张曾经温柔带笑的脸,此刻只剩下死亡带来的青白和扭曲。
第一次。
第一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Omega,在他怀里,断送了性命。
不是遥远的战报,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温热的身体在顷刻间变冷,是闪烁的眼神在瞬间黯淡。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悲恸,如同海啸般击垮了舒玉。
他猛地抱住曲佳佳尚有余温却已僵直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混合着恐惧、悲伤、愤怒和巨大无助的嘶喊:“佳佳——!!!”
厚重的合金门再次被推开。
白晨带着何耀光、闻昭等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审讯室里,只剩下舒玉抱着曲佳佳的尸体,跪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如同风雨中一片破碎的叶子。
白晨的目光扫过地上已然气绝的曲佳佳,最后落在舒玉布满泪痕、写满惊痛和茫然的脸上。
曲佳佳死了。
线索,似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