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玉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白晨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我当时就疯了。” 布克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杀了看守,想带他走,但我们被发现了。对方人多势众,为首的……就是帕克斯,虽然当时他不是这副模样。他认出了我,知道我是联盟的人,还是曲印的学生。他提出交易,可以让我带走佳佳,但必须对此事绝对保密,并且……从此以后,要替他们‘做点小事’,作为封口费和‘报答’。”
布克的脸上露出痛苦和自责:“我……我答应了,我太想救佳佳了。他当时的状态很糟,精神濒临崩溃,身体也受了重伤。我带他离开后,为了让他忘记那些可怕的经历,能重新开始生活……我……我利用以前学到的、不完整的知识,私下给他注射了微量的、具有强效遗忘和安抚作用的神经药物,篡改和模糊了他被囚禁、被虐待的那段最痛苦的记忆。我以为……这样对他最好。”
“后来,为了隐瞒这一切,也为了履行对帕克斯的‘承诺’,我主动申请调离了科研岗位,转到了现在一个不起眼的文职。我……我确实替他们传递过一些东西,主要是各种违禁药物和实验原料的样品或少量成品,在联盟内部和赫恩之间。但我发誓!” 布克猛地抬起头,看向白晨,眼神急切而坦诚,“我从来没有出卖过联盟的军事机密!没有泄露过您的行踪或任何作战计划!我传递的东西,我也一直以为……只是些黑市上流通的‘药品’,帕克斯他们或许是想研究,或许是想牟利……我没想到,他们的野心那么大,更没想到,他们居然在秘密研究能引发幻兽暴动、针对Alpha的病毒!”
他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和后怕:“直到永沉星出事,消息传回,描述的症状……和我曾经帮忙传递过的某种‘新型镇定剂’的描述过于相似,我才猛然惊醒!我才意识到,我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帮凶!”
“我把佳佳接来家属院,是想让他离我近点,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生活。可我万万没想到……莫秀兰,那个在家属院人缘颇佳、看起来爽朗热情的Beta大姐,居然就是帕克斯!他的再次出现,像一个噩梦,瞬间刺激了佳佳,那些被药物强行压制的、不堪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他告诉我当年在飞船上,他父亲是如何被帕克斯的人折磨逼问,他母亲如何惨死,他自己如何被带走、贩卖……”
布克痛苦地闭上眼:“后来……舒少爷您来了。帕克斯不知从哪儿得知您在调查塔兰旧案,他认为您可能找到了什么线索,或者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和威胁。他逼迫佳佳,让他找机会……除掉您。否则,就把他掌握的、关于我替他们传递违禁物品、以及佳佳真实身份的所有事情,全部捅出去。”
“佳佳他……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他本就对塔兰心怀愧疚,对您……也有同病相怜之感。但他又怕连累我……他走投无路,竟然……竟然想出了一个愚蠢的办法,他想毒死帕克斯。他偷了我藏起来的、一种高浓度致幻毒素的原液,掺在了他做给帕克斯的点心里……可是,阴差阳错,那盘点心,被贪嘴的小虎……误食了。”
布克的声音哽咽了:“孩子死了……佳佳崩溃了,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无辜的孩子,也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和希望。他告诉我一切,求我不要再管他,想办法自保。可我……我怎么能?他是我用尽一切才救回来、想要守护一生的人啊!我要替他报仇,也要弥补我犯下的错。所以……我之前在审讯时,没有完全说实话,隐瞒了佳佳下毒的真正目标和动机,也隐瞒了部分我与帕克斯之间的‘交易’细节。对不起……军长,舒少爷,真的……对不起!”
布克说完,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舒玉听完这漫长而曲折、充满悲剧与无奈的叙述,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看向白晨,不知道这位以冷酷铁腕著称的军长,会如何处理布克。
是念在他救人心切、并未直接造成重大军事损失、且最后关头挺身而出救了舒玉的份上网开一面?还是严格执行军法,严惩不贷?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布克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白晨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布克低垂的头上,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为了一个Omega,” 白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布克心上,“隐瞒真相,与虎谋皮,助纣为虐,六七年……差点毁了自己,也毁了更多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为什么不选择,从一开始,就把这一切告诉我?你怎么就断定,我不会帮你?不会救曲佳佳?不会铲除帕克斯和他的党羽?”
白晨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罕见的、压抑的怒其不争:“愚蠢!”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砸在布克心上,也砸在舒玉心上。
是啊,如果布克当初能多一点信任,能早一点向白晨坦白求助,或许……曲佳佳不用受那么多苦,小虎不会死,永沉的悲剧可能不会发生,塔兰的冤屈也能更早看到曙光……
布克身体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知道我错了!对不起!军长!我当时……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要救人,佳佳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可我……我又害怕,怕失去他,也怕事情暴露,我们两个都会万劫不复……我……我太懦弱了!太愚蠢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泣不成声,只剩下重复的道歉。
白晨看着他,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冷意,有怒其不争,或许……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对这场悲剧的复杂感慨。
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硬:“下去吧。”
他又补充了最终的裁决:“军法处置。”
四个字,为布克这七年的隐瞒、错误和最终的救赎,画上了句号。
布克听到这个裁决,身体又是一颤,但出乎意料的,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和绝望,反而缓缓地、如释重负般地,露出了一丝极其苦涩、却又异常平静的笑容。
他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挺直了脊背,尽管眼眶通红,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变得异常清澈和平静。
“谢谢您,军长。” 布克对着白晨,再次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佳佳不在了……我活着,也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了。这样……也好。”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虽然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出了办公室,走向他应得的审判,也走向他自我选择的、与爱人重逢的“终点”。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白晨和舒玉。
舒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沉甸甸的,百感交集。
有对布克和曲佳佳悲剧的同情,有对帕克斯及其同伙的痛恨,有对真相终于部分大白的如释重负,也有对未来、对塔兰命运的深深忧虑。
白晨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扇门上,眼眸深处,一片幽深的静默。
他知道,帕克斯死了,ZW毁了,部分真相浮出水面。
但追踪码的原始信息依旧缺失,与帕克斯勾结的“大人物”名单依旧不全,塔兰叛变的“铁证”尚未被正式推翻,散布在联盟内外的残余势力还未完全肃清……
这场持续了十年、交织着阴谋、背叛、牺牲与救赎的漫长棋局,还远未到终局。
而他,和身边这个身陷棋局中心、眼神复杂的Omega,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