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放下通讯器,身体却仿佛失去了支撑,向后一靠,背脊抵住了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
眼神失去了焦距,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洁白的、一尘不染的墙壁,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让理智重新掌控身体和情绪。
一个Omega而已。
一个……跟他有着交易关系、帮他孕育继承人的Omega而已。
总要有人牺牲的。
战争,阴谋,斗争……总是要流血的。
任何人都可能会死,舒玉……也不例外。
他如此反复地、近乎冷酷地告诉自己,仿佛在背诵某种冰冷的军事条例,试图用这种“理所当然”的理由,来压制心底那股不断翻涌的、陌生的恐慌和……钝痛。
可是,不行。
那股烦躁,那种坐立难安的焦虑,如同跗骨之蛆,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摸向军装内袋,掏出了一个金属烟盒。
手指不太灵活地打开,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嘴上。
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映亮了他暗红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那一片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惶然。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气息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熟悉的、微弱的刺激感,却丝毫无法抚平心头的躁动。
烟雾从鼻腔和口中缓缓吐出,在头顶冰冷的灯光下,氤氲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的雾。
然后,在那片缓缓升腾、又逐渐散开的烟雾间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了那扇紧闭的、代表着未知与等待的手术室大门。
仿佛隔着厚重的门板,他也能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看到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身影。
时间,在沉默的等待和袅袅的烟雾中,缓慢地、煎熬地流逝。
那些人处理完紧急事务,前来简单汇报后,看到军长这副明显不想被打扰、整个人笼罩在低气压和烟雾中的模样,都默契地、悄无声息地行礼、离开。
走廊里重新变得空旷寂静,只剩下白晨一个人,靠着墙壁,沉默地吸烟,像一尊孤独的、充满了无形压力的石像。
过了一会儿,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凛洲走了过来,停在白晨身侧不远处。
他先是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然后目光落在了白晨脚边。
光洁的地板上,已经散落着好几个被碾灭的烟头,凌乱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内心的焦灼。
叶凛洲的视线又移向白晨。
白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和紧绷,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压抑感,是骗不了人的。
“舅舅,” 叶凛洲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直接和谨慎之间的试探,“您……是在担心他吗?”
白晨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瞬间有些僵硬的表情。
过了几秒,他才用一种刻意平板的、仿佛在陈述公事的语气开口:“他是因为基地的事情,因为追捕帕克斯,才出事的。我……不能不管。”
叶凛洲看着他,冰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问:“就这样吗?”
只是“不能不管”?仅仅是因为责任和“交易对象”出事?
白晨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将剩下的半截烟狠狠摁灭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盖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火星四溅。
他没有看叶凛洲,目光重新投向手术室的门,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冷硬:“不然呢?”
叶凛洲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试图交谈,只是沉默地站在了白晨旁边不远处,背靠着另一侧的墙壁。
目光,也时不时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暗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担忧。
白晨侧过头,看了叶凛洲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不回去休息?”
叶凛洲摇摇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不,我等他出来。”
白晨的眉头蹙得更紧,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担心他?”
叶凛洲坦然地、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嗯,他其实……挺好的。”
少年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清晰而认真,“至少,在这几次调查和追捕帕克斯的事情上,他都有功劳,而且很聪明,也……很不容易。”
这番话,从一个向来骄傲、甚至对舒玉最初带有隐隐排斥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分量不轻。
白晨沉默了。
他夹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蒂,眼底波涛暗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流露出对任何一个Omega超出“责任”或“交易”范畴的、明显的“关心”或“在意”。
尤其是涉及到“感情”这种模糊、脆弱、可能成为弱点的东西。
他是军长,是雪狼,他的意志必须像钢铁般冰冷坚硬。
他之所以在意舒玉,大概……只是因为舒玉是第一个被他放在身边、亲自标记、甚至陪伴渡过了完整发热期的Omega吧。
是某种……新鲜的体验,是某种……习惯的养成,是……交易的一部分。
仅此而已。
他如此告诉自己,试图给心底那莫名的疼痛和等待的焦灼,找到一个“合理”的、安全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