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但是……” 他补充道,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医者权威,“要等他清醒,身体恢复一段时间,至少脱离危险期,状况稳定之后,才能进行手术。 现在做,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很可能…… 手术台都下不来。”
白晨的脸色,在听到“很可能手术台都下不来”时,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闭上眼睛,重重地、痛苦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好……”
“好”字尾音未落,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舒玉被推了出来。
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无菌薄被,只露出一张脸。
脸色依旧是不见血色的苍白,嘴唇干裂,双眼紧紧地闭着,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
氧气面罩还戴在脸上,透明的罩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各种监测仪的导线从他被子下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的移动监护设备,屏幕上跳动着相对平稳、却依旧脆弱的生命体征数据。
他看上去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可怜,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白晨从未见过这样的舒玉。
没有平日里的清澈灵动,没有偶尔的小心翼翼或伪装,没有情动时的羞涩绯红,也没有发热期时的热情主动……只有一片毫无生气的、濒死般的苍白和宁静。
仿佛一朵在暴风雨中被彻底摧折、失去了所有颜色的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地,跟随着那辆推车移动,从门口,到走廊,再到被医护人员和闻昭簇拥着,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缓缓推去。
他的脚步,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似乎想跟上去。
闻昭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回头问道,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要去看看他吗?”
白晨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看着闻昭,又看了看那辆逐渐远去的推车,和推车上那个苍白脆弱的身影。
心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愧疚,有痛楚,有对那个未出世孩子的巨大失落和悲伤,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恐惧。
去看他吗?
去看那个因为自己的选择而险些丧命、又即将因为“更合理”的选择而失去孩子的Omega?
去看那张苍白平静、仿佛在无声控诉的脸?
不。
白晨猛地、用力地摇了摇头,动作快得甚至有些仓皇。
“让他……休息吧。”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冷酷的疏离。
说完,他不再看闻昭,也不再看那远去的推车,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迈开大步,快速地、头也不回地朝着与监护室相反的走廊尽头走去!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沉重,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决绝。
他不是不想看。
而是……不敢看。
那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在阴谋中与最狡诈的敌人周旋、在权力顶端俯瞰众生都从未有过半分畏惧的军长大人,此刻,却不敢去看一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Omega。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只觉得心里某个位置,那个他一直试图用理智、责任、交易和冷酷外壳包裹、深埋起来的角落,忽然之间,疼得厉害。
一种陌生的、清晰的、无法忽视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剜去的……剧痛。
看着白晨那近乎仓皇逃离、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挺拔却透着孤寂沉重的背影,叶凛洲下意识地抬起脚,想要追上去。
舅舅刚才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种瞬间被抽空力气的踉跄,那种灰败死寂的脸色,还有最后转身时,近乎决绝又狼狈的逃离。
舅舅……一定很不好受。
脚步刚刚迈出,叶凛洲又犹豫着停住了。
他追上去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安慰?他并不擅长。
询问?此刻或许只会让舅舅更难堪。
而且……病房里还躺着另一个需要关注的人。
他缓缓收回脚,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扇已经关闭的重症监护室大门。
门上的观察窗透出柔和而冰冷的光线。
沉默了片刻,叶凛洲迈开脚步,轻轻地走到监护室门口,隔着那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门,隔着一段安全的、不会打扰的距离,静静地、专注地,望向里面。
病床上,舒玉依旧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机辅助的节奏,极其微弱地起伏。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脆弱,如同易碎的琉璃。
氧气面罩覆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各种监测仪的指示灯幽幽闪烁,屏幕上跳动的线条和数字,是此刻这具身体唯一活跃的证明。
叶凛洲就这样站着,看着病房内安静到近乎凝滞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叶凛洲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闻昭已经换下了沾有药剂和血迹的手术服,穿着一件干净挺括的白色医生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电子病历板,走了过来。
他停在叶凛洲身边,同样隔着观察窗,看了一眼里面昏迷的舒玉,然后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叶凛洲稍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要等他醒过来吗?” 闻昭的声音比刚才在手术室外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也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他知道叶凛洲和舒玉这段时间在调查小组共事,也隐约察觉到这个骄傲的少年对舒玉态度的微妙变化。
叶凛洲先是摇了摇头,动作很轻,随即,他似乎又觉得不太对,又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闻昭看着少年这副明明关心、却又有些别扭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揉了揉叶凛洲柔软的黑发,动作带着长辈的亲切和一丝调侃:“比你那个拍拍屁股就走人、没良心的舅舅强多了。”
在闻昭看来,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标记的Omega重伤昏迷、还怀着可能不健康的孩子,作为Alpha,至少应该守在门外,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白晨的离开,在闻昭这个见惯生死、也更注重“人”本身的老友看来,是有些“没良心”的。
然而,叶凛洲却不赞同地微微蹙起了眉。
他转过头,看向闻昭,清澈而认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和笃定,清晰地反驳:“舅舅他……其实很伤心。”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舒玉。面对……刚才的选择,还有……闻叔您说的,关于孩子的事情。”
叶凛洲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敲在闻昭心上。
他不是在为自己的舅舅开脱,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或许连白晨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事实。
闻昭搭在叶凛洲肩上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混合着赞赏和复杂情绪的微光。
他挑眉,看向这个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面容还带着少年青涩、眼神却异常沉稳的少年,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语气也带上了调侃:“哟! 可以啊,小家伙。懂得还挺多嘛!连你舅舅那点弯弯绕绕、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别扭心思,都看出来了?”
叶凛洲被闻昭这么一调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轻轻地、带着一丝少年傲娇意味地“哼”了一声,然后重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向病房内昏迷的舒玉,不再说话。
但那声“哼”,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他心底那点被说中的、细微的不自在,和一种隐约的、对舅舅复杂心境的理解与维护。
闻昭看着他的侧脸,笑了笑,没再继续调侃。
他也转过头,和叶凛洲一起,静静地望向病房内。
白色大褂在冰冷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肃穆而宁静。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医疗仪器隐约的运转声,透过厚重的门板,微弱地传来。
一大一小,一医一“属”,就这样隔着玻璃,守护着里面那个沉睡的、牵动着无数人心绪的Omega。
也各自怀揣着对那个逃离现场的、强大又脆弱的Alpha,复杂难言的理解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