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溺在深海的溺水者，挣扎着，一点点从冰冷黑暗的深渊向上浮升。
舒玉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光怪陆离、充满甜蜜与撕裂痛苦的梦。
梦里有塔兰故乡永远明媚灿烂、带着青草和花香气息的阳光，温暖地洒在皮肤上。
有父亲舒铭恩严肃却暗藏慈爱的面容，有族人亲切的问候。
然后画面陡然切换，冰冷的金属，浩瀚的星空，肃杀的基地。
一个拥有银发和暗红色眼眸、强大而冷酷的Alpha身影，占据了梦境的大部分。
他们亲密地拥抱，热烈地接吻，身体交缠，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
Alpha的体温，Alpha的气息，Alpha偶尔流露的、令人心悸的温柔……那么真实，那么滚烫。
可是忽然间，那只紧紧拥抱他的手，猛地、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开了！
温暖的怀抱变成了冰冷坚硬的金属椅背，温柔的亲吻变成了勒进皮肉的粗糙束缚带！
他挣扎，他拼命地呼救，朝着那个转身离去的、银发Alpha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那个Alpha，只是回头，用那双暗红色的、此刻却冰冷空洞得如同寒潭的眼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漠然地、决绝地，转回身，越走越远，任由他被黑暗、被恐惧、被那酸涩窒息的气味彻底吞噬……
“不——！！！”
舒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如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濡湿了贴在脸颊边的发丝。
视线从一片模糊的黑暗，渐渐聚焦，变成了一片柔和而冰冷的、属于病房的惨白光线。
他急促地喘息着，肺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细微刺痛的灼热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口鼻，却发现氧气面罩已经被拿掉了，只有鼻尖还残留着一点点固定胶带的轻微不适感。
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直接灌入他的呼吸道，带来一丝清醒，也带来更清晰的、身体内部的钝痛。
“他醒了！闻医官！病人醒了！” 守在床边的护士最先发现他的动静，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立刻转身朝着病房外喊道，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穿着白大褂的闻昭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脚步匆忙、眼里带着明显关切的叶凛洲。
闻昭没有多言，立刻上前，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开始为舒玉进行检查。
翻开眼皮查看瞳孔，用听诊器仔细倾听心肺音，查看床边的监护仪数据，又低声询问了护士几个问题。
他的表情专注而严肃，手指偶尔在舒玉的手腕、额头轻轻触碰。
大约过了几分钟，闻昭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长长地、清晰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神色，对着紧张等待的叶凛洲和护士点了点头：“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醒。 肺部啰音比之前减轻，血氧饱和度稳定。总算……是平稳下来了。”
这“平稳”二字，他说得格外清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舒玉一直睁着眼睛，任由闻昭检查。
宝石绿的眼眸因为刚刚苏醒和梦境的冲击，还带着一丝茫然和未散的惊悸，但已经能清晰地映出周围的人和物。
他听到闻昭的话，心头微微一松，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说“谢谢”，或者至少问点什么。
然而，声音还没发出来，喉咙就传来一阵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和干涩，仿佛有砂纸在里面摩擦，只发出了一声短促、嘶哑、几乎不成调的“嗬……”声。
闻昭立刻抬手制止了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医者的不容置疑：“别说话。，你的喉咙和呼吸道黏膜在致幻气体刺激下充血、水肿，有些地方甚至有轻微的灼伤和脱落。现在强行说话，只会加重损伤，不利于恢复。恢复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有点难受，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示意旁边的护士，“给他喂点温水，用棉签湿润嘴唇，少量多次，注意温度。”
护士连忙照做。
叶凛洲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病床上苍白脆弱、连说话都做不到的舒玉，眼里清晰地闪过一丝不忍和怜悯。
这样的舒玉，跟他之前在办公室那个冷静分析、聪慧敏锐，或是在官邸偶尔露出羞涩笑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像一件被摔碎后勉强粘合、却布满裂痕的珍贵瓷器。
闻昭又仔细叮嘱了护士几句关于用药、监测和护理的细节，然后拍了拍叶凛洲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出去一下，似乎有话要说。
但叶凛洲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舒玉身上。
闻昭了然，没再坚持，只是低声对叶凛洲说了句“别让他太累，多休息”，然后便带着护士，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轻微的运行声，和舒玉有些急促、却不规律的呼吸声。
叶凛洲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到距离病床大约一米远的一张椅子旁，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给人压迫感，也能清楚地看到舒玉的情况。
舒玉的目光，在闻昭和护士离开后，缓缓地、有些迟钝地，在病房里扫视了一圈。
从洁白的天花板，到冰冷的仪器，再到窗户透进来的、虚假的天光，最后，落在了唯一留在病房内的叶凛洲身上。
当他确认，除了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眼神却异常沉稳的少年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尤其是……没有那个他潜意识里或许期盼、又或许害怕见到的高大身影时。
舒玉宝石绿的眼眸深处，那点因为苏醒而燃起的微弱光芒，迅速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失望和空洞。
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长睫微微颤抖，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