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洲将舒玉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他心里清楚舒玉在找谁,在期待谁。
看着舒玉那瞬间黯淡下去、充满失望的眼神,少年眼里掠过一丝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试图解释,或者说安慰:“舅舅他……在忙,基地那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帕克斯的事情……收尾,家属区的安抚,还有很多后续……”
叶凛洲的话说得很慢,似乎在斟酌用词,努力想为白晨的缺席找一个“合理”的、不会让舒玉更难受的理由。
他猜,舒玉此刻,或许是想看见白晨的。
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那个人来了,或许心里会好受一点。
然而,舒玉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没有听见。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长睫细微的颤动,显示他还醒着。
叶凛洲有些无措。
他毕竟年纪还小,又是Alpha,对于如何安抚一个受到巨大创伤、情绪低落的Omega,实在缺乏经验。
他站起身,走到床头柜边,倒了小半杯温度适宜的温水,用棉签蘸湿,小心翼翼地、动作略显生疏地,轻轻润湿舒玉干裂起皮的嘴唇。
舒玉的嘴唇感受到了温水的滋润,本能地微微动了动。
叶凛洲见状,又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水杯凑到他嘴边,极慢地、一点点地喂他喝了几小口。
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却也更加清晰地提醒着那里的伤痛。
喂完水,叶凛洲轻轻摇动病床一侧的把手,将床头缓缓地摇高了一些,让舒玉能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半坐姿势靠在枕头上。
舒玉任由他摆布,依旧闭着眼睛,直到床头被摇起,他才重新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叶凛洲,也没有看别处,只是怔怔地、毫无焦点地,盯着头顶那片洁白到刺眼的天花板。
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
叶凛洲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舒玉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舒玉,他有同情。
这个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Omega,却要背负整个塔兰的命运,被迫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周旋在阴谋与危险之中,最后还落得如此下场。
也有欣赏,舒玉的聪慧、坚韧,在调查中的贡献,他都看在眼里。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舒玉对自己的舅舅白晨而言,是不一样的。
舅舅看舒玉的眼神,偶尔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情绪,都说明了这一点。
他不希望舒玉和舅舅之间有太深的隔阂和怨恨。
沉默了一会儿,叶凛洲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认真,带着一种少年人试图理解成年人世界残酷规则的艰难尝试:“舒玉……你别恨我舅舅。”
他观察着舒玉的反应。
舒玉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看向他。
叶凛洲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语速加快,仿佛想把憋在心里的话一次性说出来:“他……是军长,他肩膀上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整个基地的安全,联盟的稳定,无数人的性命……都在他手里。救你……就救不了其他人, 当时……情况真的特别紧急。那个炸弹……是联盟以前很有名的疯子戴森改造的,能同时控制家属区的炸弹和你身上的……那个东西。但是……只能二选一。按下停止炸弹的按钮,你那边就……按下停止你那边的东西,家属区就……”
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无奈,似乎想把自己理解的、白晨当时面临的绝境和无奈,原原本本地传达给舒玉。
“他……真的没办法,那不是选择题,那是……绝路。无论选哪边,另一边都会……他必须选,为了……更多的人。”
叶凛洲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舒玉。
他不知道自己的解释,舒玉能不能听懂,能不能接受。
舒玉的身体,在叶凛洲说出“救你就救不了其他人”、“只能二选一”、“真的没办法”这些话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一直空洞望着天花板的宝石绿眼眸,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聚焦,落在了叶凛洲那张还带着少年青涩、却写满认真和担忧的脸上。
那目光很静,很深,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却让叶凛洲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自在和心慌,仿佛自己赤裸裸地站在了某种无声的审判面前。
舒玉看着他,看了很久。
喉咙的剧痛和干涩,让他说不出一个字。
但那双眼睛里,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翻涌,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深沉的、苦涩的、冰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