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病房里守了多久。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病床上那个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窗外的光线明暗交替了几轮,他却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眸一瞬不瞬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床上昏睡的人。
上一次,舒玉重伤昏迷醒来时,他不在。
因为内疚,因为无措,因为害怕面对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他选择了逃避。
结果,舒玉醒来后,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对着叶凛洲,哭得那么绝望,说自己“不要他了”。
这一次,孩子没有了。
是他亲手把人放到手术室的,是他看着舒玉被推进手术台,听着那声撕心裂肺的“我恨你”。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留下来。
他要让舒玉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就能看见他。
哪怕迎接他的是更深的恨意,是更激烈的打骂,他也必须在这里承受。
这是他欠舒玉的。
闻昭他们从手术室出来后,曾疲惫而凝重地告诉他,手术很顺利,但舒玉的情绪极不稳定,完全兽化时的激烈挣扎,似乎扩散、加剧了体内残留的致幻剂影响,目前无法判断是否会造成长期或不可逆的后遗症,需要密切观察。
白晨当时只是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个头两个大。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看着顺眼、聪明、漂亮,甚至能让他产生些许不同感觉的Omega,想让他为自己孕育一个健康优秀的继承人。
结果偏偏……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差点连人都保不住,现在孩子没了,舒玉的身体和精神也遭受了重创。
他简直不知道,这算是命运弄人,还是他自己……不配拥有。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猫儿般的嘤咛,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白晨的身体瞬间绷紧,屏住呼吸,凑得更近。
舒玉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宝石绿的眼眸,先是有些空茫和失焦,直直地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看了很久,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
然后,眼珠咕噜噜地、有些迟钝地转动,扫过病房里冰冷的仪器,洁白的墙壁,窗户透进来的光,最后……落在了守在床边、距离他极近的、正紧张地看着他的白晨脸上。
四目相对。
白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已经做好了迎接愤怒、泪水、或者冰冷沉默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
“呜……哇——!!!”
舒玉的嘴巴一扁,毫无征兆地、像个小孩子被抢了心爱玩具一样,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响亮、委屈、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依赖和痛苦,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就打湿了苍白的脸颊和枕套。
白晨彻底懵了!这……这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以为会是恨,是骂,是挣扎,是冷漠……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幼童般的、纯粹的委屈和哭嚎?
“怎么了?舒玉?很疼吗?是不是伤口疼?” 白晨顾不得多想,连忙俯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带着急切,伸出手想去检查舒玉腹部的伤口,又怕弄疼他,手在半空中有些无措。
然而,舒玉对他焦急的询问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朝着白晨,委屈巴巴地、颤巍巍地伸出了双手,做出一个明显的、求抱抱的姿势,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带着浓重哭腔地嘟囔:“爸爸……抱抱…… 肚肚……疼……呜哇……”
爸爸?!
白晨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舒玉,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或者因为过度疲惫和紧张出现了错觉。
舒玉……喊他爸爸?
这怎么可能?!
然而,舒玉见他没动,哭得更大声了,那声“爸爸”在哭嚎中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晰地、一次又一次地钻进白晨的耳朵,伴随着那伸得笔直的、索求拥抱的手臂。
“爸爸……抱……呜呜……疼……”
白晨彻底慌了神!这根本不是舒玉清醒时会有的反应!
他应该骂自己“混蛋”,应该用那种充满恨意的眼神看自己,应该推开自己……
绝不该是这样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哭着喊“爸爸”,求抱抱!
“闻昭!闻昭!快过来!” 白晨猛地回过神,一边手忙脚乱地、小心翼翼地避开舒玉的腹部。
尝试着将他轻轻搂进怀里,笨拙地拍抚着他的背。
一边用另一只手迅速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对着通讯器急促地低吼。
他抱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身体滚烫的舒玉,心里乱成一团,只能下意识地用平时绝不会有的、极其生涩的语调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不怕不怕……我在呢……”
怀里的人似乎被这生硬的安抚稍稍安慰到了一点,哭声小了些,但依旧在抽噎,身体紧紧依偎着他,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很快,闻昭带着两名主治医生匆匆赶了过来。
一进病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他们那位冷酷威严的军长大人,正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小心翼翼的姿态,抱着病床上那个漂亮的Omega,像哄孩子一样,笨拙地拍着对方的背,嘴里还说着“不哭不怕”之类的话。
而那个Omega,则像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军长怀里,哭得满脸是泪,眼睛红肿。
三个医生顿时懵了,面面相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