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立刻准备。” 闻昭低声应道,示意护士上前。
就在这时,病床上一直如同木偶般的舒玉,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了正准备转身去安排的白晨军装衬衫的领口!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挺阔的布料撕裂。
他抬起头,用那双重新聚焦、却盛满了无尽哀求和绝望泪水的宝石绿眼眸,死死地看着白晨,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用那嘶哑破碎、带着泣血般哀鸣的声音,卑微到尘埃里地哀求:“我求您…… 军长大人……不要拿掉我的孩子……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求您……留下他……好不好?求求您……军长……求求您了……”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哀恸,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动容。
白晨的身体,在舒玉抓住他衣领、发出这泣血哀求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长睫剧烈颤抖,深深地、痛苦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克制住心底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动摇。
他伸出手,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舒玉死死攥着他衣领的手腕,然后,一点点,极其缓慢却坚定地,将舒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然后,他俯下身,在舒玉瞪大的、充满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眸注视下,在他光洁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快、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吻。
他的声音,贴着舒玉的额头响起,嘶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和不容置疑:“乖乖配合, 很快就会……没事了。”
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补充了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苍白无力的承诺:“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说完,他不再看舒玉瞬间彻底灰败下去、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直起身,对着旁边等待的护士和安保人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不要!白晨!我恨你!我恨你!” 舒玉被重新控制住,固定在病床上。
他疯狂地挣扎、嘶喊,但那点力量在专业的束缚和镇静剂的作用下,迅速消退。
移动病床被推动,朝着走廊尽头那扇代表着终结与未知的手术室大门,缓缓滑去。
不远的距离,此刻在舒玉眼中,却如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名为绝望和背叛的天堑。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越来越近的、冰冷的金属门,看着门上方刺目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
就在病床即将被推入手术室、厚重的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刹那——
舒玉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扬起脖颈,对着走廊里那个背对着他、僵立不动的高大背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充满了刻骨铭心恨意的、撕心裂肺的呐喊:“我恨你!白晨!我恨你!恨死你了——!!!”
声音如同淬毒的利箭,穿透空气,狠狠地、精准地,钉入了白晨的背心!
“咔嚓。”
厚重的、带有隔音和辐射隔离功能的手术室气密门,在他身后,毫不留情地、彻底地关上了。
将那声泣血的诅咒,和那个他爱过、恨过、此刻却不得不亲手推入深渊的Omega,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声音,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白晨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冰冷的石雕。
只有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毫无所觉。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
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那小小的火苗总是在即将点燃烟头的瞬间,被颤抖的手指或不稳的气息吹灭。
“咔哒…咔哒…”
打火机空响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次,两次,三次……
烟,怎么也点不燃。
“砰——!!!”
一股无处宣泄的、混合着巨大痛苦、暴怒、无力感和自我憎恶的邪火,猛地冲上头顶!
白晨低吼一声,猛地挥起那只握着打火机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重重地砸在了身旁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轰——!”
一声闷响!
特制的、足以抵御小型能量武器攻击的合金墙壁,竟然被他这一拳,硬生生砸得凹陷下去一大块!
蛛网般的裂纹以拳头为中心,瞬间蔓延开好几道,触目惊心!
碎屑簌簌落下。
白晨的拳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墙壁缓缓流下,与他手臂上被舒玉咬伤的齿痕血迹混在一起,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叶凛洲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吴伯也闻讯赶了过来,看到白晨这副模样和那紧闭的手术室门,老人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缓缓地蹲在了地上,压抑地、自责地低声哭泣起来: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为什么没注意好家里的安保……为什么让那些畜生钻了空子……我对不起白家……对不起军长……对不起舒少爷啊……”
叶凛洲蹲下身,轻轻拍抚着吴伯颤抖的背,声音低沉地安慰,目光却依旧看着白晨那孤寂僵硬的背影:“吴爷爷,不怪您,他们是冲着舅舅来的……这次躲过了,下次呢?该来的……总会来。”
是啊,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他必须做出那个选择。
就像他必须“安排”这一切。
就像此刻,他必须站在这里,承受着那刻骨的恨意,和失去骨肉的无边剧痛。
白晨缓缓地转过身,没有看蹲在地上哭泣的吴伯和安慰他的叶凛洲,也没有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和一片狼藉的墙壁。
他迈着有些虚浮、却异常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进了闻昭那间此刻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目光。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细微地颤抖着。
他从未感受过所谓的“母爱”。
他和姐姐,叶凛洲的母亲,都是联盟基因库中精心筛选出来、与已故的老军长进行体外培育的“产物”。
他们是高科技与最优基因结合的成果,是维护雪狼血脉和联盟稳定的“工具”。
所以,他内心深处,一直无比渴望,自己能真正地、自然地拥有一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后代。
一个可以被他拥抱、教导、守护的小生命。
一个……或许能弥补他内心深处那份空洞的联结。
舒玉的出现,那个孩子的意外到来,曾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涟漪和期待。
可如今……
这刚刚升起的、微弱的希望,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而舒玉最后那声泣血的“我恨你”,更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冰冷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碎成齑粉的心上。
疼。
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疼得他……恨不得就此消失。
可是,他是白晨。
是联盟的军长。
是……必须保持冷静、理智、无情的雪狼。
他连放肆地痛,都不能。